楚微澜是循着剑气声摸过来的。
他本来想绕道走。身上两处重伤,肋骨断了两根,再撞上什么不该撞的东西,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片山里了。
可剑气声太近了,就在前面那片林子后面,一声比一声急。
他蹲在树后,拨开草叶,看见了战场。
三个魔修,结成合击阵,把一道青色的身影围在中间。剑光如水,撞上阵壁,溅起一串火花。
是她。
那个无色的女人。
楚微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认得那身青衫,晨光里他刚见过它从他头顶掠过。此刻,青衫上染了大片的血,殷红的,在她身上格外扎眼。
三个魔修打得很稳,进退有据,合击阵严丝合缝。为首的那个汉子一边挥刀一边冷笑:"苏仙子,你追了我们三天,也该追够了吧?这阵,是专为你布的。"
"合欢宗的人?"她的声音从阵里传出来,还是那么冷,"正道通缉令上,没有你们这号人物。"
"我们算哪门子合欢宗,外围跑腿的罢了。"汉子咧嘴笑,"不过今天要是能放倒无情道首座的高足,我们哥仨可就算出头了!"
阵壁收拢。
苏青梧一剑逼退两人,脚下却忽然一顿,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头。
那里插着一枚细如牛毛的暗器,淬着蓝汪汪的光。
"破元毒!"汉子大笑,"苏仙子,这毒专破护体灵气,越运功毒走得越快。你越杀,死得越快!"
苏青梧握着剑,指节泛白。她试图再运剑气,灵力却越提越空。她撑着剑半跪下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三个魔修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楚微澜蹲在树后,手心全是汗。
跑。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跟她非亲非故,你还有伤,你打不过那三个人。
他看着她,她身上依旧干干净净,没有颜色。中毒、受伤、命悬一线,她的情绪色还是空白一片。
可他记得那道青蓝色的光。
从她心口漫出来的那一瞬,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捏着掌心的青印,那缕青蓝色的丝线还亮着,微微发烫。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活着。"他对自己说,"可活着,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站起来。
"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中毒的姑娘,要不要脸?"
三个魔修同时转头。
楚微澜从树后走出来,浑身是泥,破衣烂衫,肋骨断了两根,走路都在晃。
为首的汉子打量他两眼,笑了:"哪来的要饭的?滚远点,别碍事。"
"要饭的?"楚微澜咧嘴,"巧了,我这人,就是专管闲事的。"
他冲上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疯了。
情丝在掌心烧起来,青蓝色的光裹住他的手臂。观心之下,三个魔修的刀路清清楚楚:左边那个要劈他左肩,右边那个要扫他下盘,中间那个在等机会补刀。
他的身体先动了。
侧身,让过左肩的刀,一脚踹在右边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跪倒,合击阵露出一个缺口。
"走!"楚微澜冲苏青梧喊。
苏青梧抬头,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她撑着剑站起来,一剑逼退阵中的汉子,踉跄着退出阵圈。
"你是什么人?"她问。
"路过的。"楚微澜说,"专管闲事的那种。"
他挡在她身前,摆开架势。三个魔修重新结阵,脸色都沉了。
"小子,你找死!"
"死过一回了,"楚微澜说,"不新鲜。"
这一架打得惨烈。
他一个练气三层的伤号,全靠观心预判和情丝护体,在三个练气巅峰的魔修阵里左支右绌。情丝护体看着威风,烧的却是他自己的底子,每挡一刀,青蓝色的光就薄一分,胸口气血就翻涌一分。挡了三招,左臂就挨了一刀,血流如注。打到第五招,他嘴角已经全是血沫子,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钉在原地。
因为他不能退。
退了,身后那个无色的女人就得死。
这个念头很蠢,蠢得他自己都想笑。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退不了。
合击阵第三次收拢的时候,苏青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退后。"
楚微澜下意识回头。
她站起来了,青衫染血,脸色苍白,可那双眼里的冷意,比剑还亮。
"你中了毒。"
"退后。"
她一步上前,剑光亮起。
那一剑,快得楚微澜没看清。合击阵被一剑撕开,三个魔修同时吐血倒退,满脸骇然。
"破元毒,她怎么还能。"
苏青梧一剑拄地,身子晃了晃,终于软倒下去。
楚微澜一个箭步接住她。
她在他怀里,浑身发烫,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肩头的暗器泛着蓝光,毒气顺着经脉蔓延,她整条右臂都成了青紫色。
"破元毒。"她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运功会加速,毒入心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什么?"
"死。"
楚微澜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肩头的伤,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把手按在她肩上。
情丝顺着手掌渗进伤口。那缕青蓝色的光一碰到毒素,就像火碰到水,嘶嘶作响。毒素被情丝一点点逼出来,她右臂的青紫慢慢消退。
苏青梧的意识渐渐回笼。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浑身是泥的男人,正低着头,把一缕青色的光送进她伤口里。
"你,在做什么?"
"引毒。"楚微澜头也不抬,"别动,快好了。"
她盯着他。
这个人,练气三层,满身是伤,一身泥。可他的掌心,有她从未见过的青色力量。
那道力量,和她体内寻印术的感应,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毒清了。
楚微澜收回手,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柄剑已经横在了他喉间。
"你做什么?!"苏青梧的声音冷得像冰,人也退开三步,剑尖抵着他喉咙。
楚微澜看着眼前这柄剑,又看看她泛红的耳根,忽然就明白了。
"大姐,"他说,"我给你解毒,不碰你,毒出不来。你要杀就杀,但讲点道理行不行?"
"你。"她咬着牙,剑尖抖了抖,"你这登徒子!"
"行行行,"楚微澜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摆烂,"我轻薄了你,你要杀就杀,我认了。"
他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风穿过林子,安静了几息。
她愣住了一瞬。
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剑尖悬在他喉前三寸,她盯着他那张摆烂的脸,一时竟不知道是杀是放。
就在这一瞬,楚微澜看见了那道颜色。
从她心口的位置,一点点漫出来的。先是极淡的一缕,像笔尖蘸了水的青蓝墨,晕开在纸上;然后越来越亮,顺着她的颈侧、她的眉梢,爬满她整个人。她身上那层永远压着的无色,在这一瞬,破了。
他僵在原地。
那是他观心以来,第一次看见这种颜色。
杀意是暗红,恐惧是灰白,贪婪是浊金,幸灾乐祸是浊灰。他见过这个世上所有的颜色,唯独没见过这种。
青蓝色。
淡淡的,颤颤的,像一朵刚开的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白无咎的话。
"你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虽然,你看不清她。"
他看不清她。
可这一刻,他看清了她身上那道颜色。
那道颜色,叫情。
苏青梧看着他直勾勾盯着自己,脸色变了变,剑尖垂下,又抬起,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登徒子。"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救了我一命,我不杀你。扯平了。"
她摸出一瓶丹药,丢在他怀里。
"破元毒的解药,我宗门特制的。"她顿了顿,",虽然你用不上,但,拿着。"
楚微澜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又抬头看她。
她身上那道青蓝色的光,已经熄了。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好像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的错觉。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她转身就走。
"喂!"楚微澜喊住她,"你中了毒还没好全,一个人走,再遇上那伙人怎么办?"
"他们死了。"她的声音飘回来,淡淡的,"毒发之前,就死了。"
楚微澜张了张嘴,看着她青色的背影走进林子里,越走越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烫。
掌心的青印,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丝细纹。
青蓝色的。
白无咎的声音,忽然从青印里传出来,带着千年未散的寒意:
"无情道首座弟子,若对你动情,必遭天谴。你自己想清楚。"
楚微澜的手顿住了。
",天谴?"
"无情道以忘情证道,动情即破功,破功即入魔。"白无咎的声音顿了顿,"她若对你动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道消身死。情道之敌,天下唯无情道为最。你护她,就是护你的死敌。"
"那我刚才看见的,那道青蓝色的光。"
"你自己心里有数。"
声音沉寂下去。
楚微澜低头看着掌心的青印,那缕青蓝色的丝线,还在微微发亮。
他忽然笑了。
"天谴?"他小声嘀咕,"那也得先让我看懂,那是什么颜色啊。"
掌心里,青印微微发烫。
他收好瓷瓶,拖着伤往山下走。晨光落在肩头,他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远处,林子的另一头,苏青梧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间。
一道极淡的符纹,亮过,又灭。
她面无表情地掩下衣袖,什么都没说,继续向前走去。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个浑身是泥的登徒子,掌心的青色力量,和她追查了半年的东西,一模一样。
她走出一段路,停下来,解开衣襟看了一眼肩头。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毒也清得干净。那道青色力量,比宗门里任何解毒丹都利索。
她攥紧腕间那道符纹,指尖微微发凉。
印记。
她追查了半年,踏遍半个东陲的东西,就在那个练气三层的弃徒身上。
她本可以现在就传讯回宗。
符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看了很久,最终把袖子放下来,什么都没做。
她没回头,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