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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7 09:59:20

鹿鸣城在青阳山东南三十里,是这一带最大的镇子。

楚微澜走了三天才到。路上躲了两波青阳宗的巡逻弟子,在破庙里窝了一宿,肋骨上的伤养得七七八八,左臂的刀伤也结了痂。他混在进城赶集的队伍里,没费什么劲就进了城。

城门口贴着告示,他扫过去,没看见自己的画像。

赵衡那家伙,八成觉得他早死在荒山野岭了。

楚微澜松口气,揣着仅剩的三枚铜板,往城西的茶棚走。他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想办法挣点灵石。情丝那东西靠心动涨修为,可他总不能见人就问"姑娘你心动不"。

茶棚里人不少,他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刚喝了一口,茶棚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站住!小贱人,看你往哪跑!"

"救命!救命啊。"

一个红衣少女跌跌撞撞冲进茶棚,直直撞进楚微澜怀里。

楚微澜的茶洒了一裤子。

他低头,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红裙有些破,脸上蹭着灰,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又软又急:"公子救命!有人要抓我!"

茶棚外,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追进来,看见楚微澜,凶神恶煞地一挥手:"小子,把你怀里那丫头交出来,没你的事!"

楚微澜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直打颤的少女。

又看了看那两个追进来的汉子。

他眨了眨眼。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看见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那少女哭得可怜,可她身上罩着一层胭脂红的颜色,亮得晃眼,像戏台上描了粉的脸。那是,表演色。他这两天琢磨观心,琢磨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真的哭和演着哭,颜色不一样。真的哭是灰里带青,演着哭是胭脂红,红得假。

而这少女身上的胭脂红,假得明明白白。

至于那两个追她的汉子,身上的颜色是焦褐的,乱糟糟的,活像赶场的小贩被人踹了两脚,急是真急,怕也是真怕,可那股子急,是"活儿没干好"的急。

三个演员,一台戏。

楚微澜把茶碗放下,低头,正好对上少女那双眼睛。

"公子救我!"她抓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抖,"他们要抓我去卖!"

"哦。"楚微澜点点头,看向那两个汉子,"她说你们要卖她。"

"放屁!"为首的汉子梗着脖子,"她偷了我们铺子的钱,我们是来追赃的!"

"你们铺子卖什么的?"

",粮铺!"

"粮铺。"楚微澜看着那汉子,慢悠悠地说,"那你追人,为什么带着刀?"

汉子一噎。

"我、我那是防身。"

"防身带刀,追贼不带官差,从城东追到城西,追进茶棚正好不追了。"楚微澜端起茶碗,吹了吹,"三位,戏演得不错,就是台词没对好。"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脸色变了变,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跑了。

跑得那叫一个快。

怀里那少女仰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公子好眼力。"

"过奖。"楚微澜把她从怀里放下来,抖了抖湿漉漉的裤腿,"姑娘,戏演完了,我这裤子谁赔?"

少女眨眨眼,忽然就笑了。

那一笑,狐狸眼弯弯的,胭脂红的表演色都跟着荡了荡:"小女子柳绯歌,落难商女,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至于裤子,小女子身无分文,以身相许如何?"

"不了。"楚微澜说,"我怕你半夜把我卖了。"

柳绯歌噎住。

楚微澜心里默默给这段打了个分:演技九分,接话能力三分。

"公子这话说的,"她很快又挂上笑,"绯歌是那种人吗?"

"谁知道呢。"楚微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找地方住。"

"公子等等我!"柳绯歌提着裙摆追上来,"绯歌一个弱女子,人生地不熟,公子行行好,带上绯歌呗?"

楚微澜回头看她。

红衣少女站在茶棚门口,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可怜巴巴,活脱脱一个落难的商女。

可他那双眼睛,看得见她身上那层胭脂红,亮得扎眼。

"行啊。"他说,"反正我也穷,多个人多条命。"

"公子大恩!"柳绯歌欢呼一声,跟上来,"对了公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楚微澜。"

"楚公子。"她笑盈盈地喊,又歪着头问,"楚公子,你一个散修,怎么会来鹿鸣城这种地方?"

"路过。"

"路过?"柳绯歌眨眨眼,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青阳山那边听说不太平呢,公子从那边过来,没遇上什么事吧?"

楚微澜的脚步顿住。

"不太平?"

"是呀。"柳绯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听说青阳山出了个妖人,练邪功的,被宗门赶出来了。还有人说他偷了宗门的宝贝呢。公子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该千刀万剐?"

楚微澜看着她。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好奇,可那层胭脂红底下,分明藏着一缕别的颜色。青灰色,像夜里的雾,说不清道不明。

她是在试探。

冲着他来的。

楚微澜心里打了个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有这种事?那妖人长什么样?"

"听说是个男的,二十上下,瘦瘦的。"柳绯歌掰着手指头,说得绘声绘色,"练的邪功,能吸人精血,可厉害了。"

"哦。"楚微澜点点头,"那确实该千刀万剐。"

"是吧是吧!"

"不过姑娘,"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一个落难的商女,连城门都进不去,怎么知道这么多江湖传闻?"

柳绯歌的笑容僵了一瞬。

"听,听路上的人说的呀。"

"哦。"楚微澜点点头,也没追问,继续往前走,"那你说,他练的邪功叫什么名字?"

"叫,叫摄魂大法!"

"摄魂大法。"楚微澜咂咂嘴,慢悠悠地说,"这名儿起得不行。"

"啊?"

"你想啊,摄魂摄魂,一听就是邪功。"他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真正的妖人,名号都讲究含蓄。比如叫'问情诀',听着像谈恋爱的功法,谁想得到是吸人精血的?再比如叫'观心术',听着像看相的,谁能想到能看穿人心?"

柳绯歌的眼睛亮了亮:"公子懂得真多!"

"那是,我以前在青阳宗。"楚微澜忽然顿住,咳嗽两声,"算了,不提也罢。"

柳绯歌心里怦怦跳。

问情诀。观心术。

这两个名字,怎么跟上头说的那两样东西,这么像?

她脸上却还是那副天真模样:"那公子说,这妖人到底图什么呀?"

"图什么?"楚微澜想了想,"大概是图,有人愿意信他吧。"

柳绯歌一怔。

她还没想明白这句话哪里不对劲,就听他又说:"那你说,他练的邪功叫什么名字?"

"叫,叫摄魂大法!"

"摄魂大法。"楚微澜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不错,有那味儿了。"

柳绯歌心里一喜。

他信了!

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楚公子,你老实说,你不会就是那个妖人吧?"

"我?"楚微澜指着自己鼻子,"你看我这样,像练邪功的?"

",不像。"

"那不就得了。"

柳绯歌正要松口气,就听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要真是妖人,肯定先把你吸干。"

"。"

"开玩笑的。"

"楚公子!"柳绯歌跺脚,"你吓死我了!"

她跺着脚,脸上又气又急,可那层胭脂红底下,一抹青灰色的光飞快地闪了过去。

楚微澜假装没看见。

"这城里可真热闹。"柳绯歌走在他身边,东张西望,像只进了米缸的老鼠,"比我们那边好玩多了。"

"你们那边?"

",就,我们村!"她赶紧改口,"我们村可没这么多好东西。"

楚微澜假装没听出那个漏洞,指了指前面:"今晚住那儿。"

"好嘞!"

两人在城南找了家便宜的客栈。柳绯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楚微澜跟掌柜要了间房,又指了指她:"再给她一间。"

掌柜打量他一身破衣:"客官,你付得起两间的钱?"

"一件都付不起。"楚微澜坦然道,"先记账上,我明儿去坊市找活干。"

掌柜翻了个白眼,还是给了他一间房,让柳绯歌挤了隔壁的小隔间。

"多谢楚公子收留!"柳绯歌站在隔间门口,冲他挥手,"公子早点睡!"

"你也是。"

楚微澜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掌心的青印微微发烫。

白无咎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这丫头,心防比那位仙子厚三倍。小子,你有的玩了。"

楚微澜捏了捏眉心:"我知道。她就是冲我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呗。"楚微澜说,"她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妖人吗?我陪她演。"

"你不怕她真是来杀你的?"

"怕啊。"楚微澜笑了笑,"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怕越想知道对方图什么。"

白无咎没再说话。

隔壁的隔间里,柳绯歌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枚小铃铛,翻来覆去地转。

她咬着嘴唇,脸上那层乖巧的笑早没了,露出一张与年纪不符的冷脸。

"楚微澜。"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练气三层,被青阳宗赶出来的杂役。身上没有邪功的气息。"

"可上头偏偏说,青阳山出了情道的传人。"

"是你吗?"

铃铛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是你,"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可就有意思了。"

月色照进窗来,她腕间的铃铛,在黑暗里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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