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世宗师
镇国公府的大门,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张灯结彩。
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朱漆大门上的铆钉泛着锈迹。整条长安街上,连个路过的人都绕着走——谁都知道,镇国公府的老夫人今日出殡。
彭天策跪在灵堂最前方,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的麻绳勒得骨头生疼。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国公爷尸骨未寒,老夫人就走了,这府里怕是要变天。”
“听说二房那边已经开始活动了,想夺世子之位。”
“嘘——小声点,那煞星还在呢。”
彭天策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今年十七,剑眉入鬓,五官棱角分明,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丧服遮不住他的身段,即便是跪着,也能看出那一身匀称的骨骼肌肉,透着习武之人的挺拔。
前厅的哭声忽然高了起来。
是二婶王氏,哭得撕心裂肺,比死了亲娘还卖力。彭天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知道那哭声里藏着什么。
灵堂设在正厅,棺椁前摆着供品,香烟缭绕。彭天策面无表情地跪在那里,脊背没弯过一下。整整三日,他滴水未进,双腿早已麻木,但就是不肯动一动。
因为他是嫡子,是镇国公唯一的继承人。
这位置,不能让。
“世子爷。”
身后传来家仆的声音,压得极低:“二老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彭天策没动。
“世子爷,二老爷说了,是关于家产——”
“滚。”
一个字,清冷得像冰碴子。
家仆愣在原地,进退不得。旁边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带着审视与幸灾乐祸。彭天策能感觉到,那些人巴不得他犯错——只要他敢掀桌子,明天世子就可以换人。
可他们不知道,这三天他跪的不是孝道。
是《夺天诀》第三层。
体内经脉中,一股温热的气流正沿着脊椎缓缓攀升。那是他三年前从陨落仙尊的记忆中继承的功法,可以吞噬气运,化为己用。
只是他从未对外暴露过。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灵堂里所有人都沉默着,等着出殡的时辰。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来的是彭天策的二叔,彭远山。
他身后跟着三个账房先生,个个手里抱着账簿,径直走进灵堂。灵堂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们,没人出声。
彭远山站在灵前,装模作样地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彭天策身上。
“策儿,二叔有句话,得在这说清楚。”
彭天策抬眸。
“老夫人走了,有些人也该走了。”
彭远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耳朵里:“你爹生前欠了边军二十万两饷银,这笔账,户部催得紧。府中账面上只剩三万两,还有一千二百亩良田、四间铺子,全押了出去。你当家,就是让镇国公府断子绝孙。”
声音在灵堂里回荡。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不是震惊彭远山在这时候发难,而是震惊他竟然敢在灵堂上直接撕破脸。
彭天策站了起来。
膝盖早已麻木,但他硬撑着站直了身体,直面自己的二叔。他个子比彭远山高了半个头,俯视过去,目光平静得可怕。
“二叔的意思是?”
“让位。”彭远山毫不退让,“你交出世子印,我保你一世平安。否则,边军的黑锅你背不起。到时候,别说爵位,你的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灵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彭天策看着这个二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谦逊有礼,跟他当年站在镇国公身后被人夸赞“有乃父之风”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问:“谁告诉你,爹欠了边军饷银的?”
彭远山一愣。
“边军饷银,是直接从我爹的俸禄和府中账目拨付的,账册在户部存档,根本不需要府里垫付。”彭天策慢悠悠地说,伸手拿起一本账簿,翻开第一页,“二叔,你让人做假账的本事,这些年倒是一点没长进。”
他话音未落,灵堂里哗然一片。
彭远山的脸白了三分。
“你这孽种——”
“闭嘴。”
彭天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手里的账簿砸在地上。他一步步走向彭远山,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距离。
“我爹为国捐躯,尸骨未寒。我奶奶老泪纵横,今天出殡。二叔,你选在今天发难,是真当我彭天策是吃素的?”
他走到彭远山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一尺。
灵堂里泛起一阵无形的寒意,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彭天策身上的孝服无风自动,一双眼睛里,漆黑的瞳孔泛着诡异的幽光。
彭远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彭天策收了表情,转身回到原位,重新跪下,“只是告诉二叔一件事——”
他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二叔。
“账,我会查。人,我会找。你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顿了顿,他轻声说:“从小到大,你欺负我娘,暗中克扣府中银两,甚至勾结右相府中管事,想把我赶出家门。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不说。”
“不是不敢。”
“是时候没到。”
最后一句话落地,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火星炸裂的声音。彭远山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翻身下马,冲进灵堂。
“世子爷——圣旨到!”
灵堂里所有人齐齐看向门外。
一个黄门太监站在雨中,手里举着明黄绢帛,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所有人跪了一地,连彭远山也慌乱地跪下去。
太监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父子,忠义可嘉。然世子彭天策,年少之身,恐难当大任。特命镇国公府暂由二房彭远山执掌,世子彭天策,限三日内交割府中印信。钦此。”
灵堂里寂静了三秒。
彭天策抬起头,与太监四目相对。
太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彭远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朝彭天策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策儿,圣旨已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彭天策跪在原地,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下一秒,彭天策忽然站起身,伸手从腰间拽下一块玉佩。他把玉佩举在手中,迎着灵堂外透进来的光,一字一顿地说:
“二叔,你可认得这块玉?”
彭远山眯起眼看向他手中的玉佩,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先帝御赐的免死玉佩。
彭天策手中,怎么会有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