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死一般寂静。
彭远山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彭天策手中那块通透温润的玉佩。玉身上刻着“免死”二字,在灵堂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光泽。
“不……不可能!”彭远山声音发颤,“先帝御赐免死玉佩一共只有三块,一块随先帝入葬,一块在太庙供奉,另一块——”
“另一块,”彭天策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我父出征前,先帝亲手交到他手中。父亲临死前托人带回,一直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灵堂内所有人,最后落在彭远山脸上。
“二叔,你觉得,是先帝的圣旨大,还是先帝的御赐玉佩大?”
彭远山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当然知道答案。免死玉佩不是普通信物,那是先帝亲口承诺的免死金牌,无论犯下何等重罪,持玉者都可免一死。
可这只是免死,又不是夺权!
彭远山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慌乱,冷笑道:“策儿,免死玉佩只能保你不死,可圣旨是让你交割印信。你拿着免死玉佩抗旨,就不怕朝廷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彭天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让彭远山心里发毛。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个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二叔说得对,”彭天策忽然笑了,“免死玉佩确实不能抗旨。所以——”他抬手摘下腰间另一件东西,“我还有一个东西给你看。”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字——“镇”。
看到这枚令牌的瞬间,彭远山的脸色彻底变了。不仅是他,灵堂内所有年长的族老都倒吸一口凉气。
“镇国令!”三叔彭远江脱口而出,“这是……这是大哥的镇国令!”
镇国令,乃镇国公统率府军十万的亲兵令牌。持此令者,不仅拥有调兵权,更有一项先帝特许的权力——可在紧急时刻,先斩后奏,无须上报刑部。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彭远山声音都变了,“大哥的镇国令应该随葬入陵!”
彭天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父亲临终前密信说得很清楚:若他不幸战死,镇国令由我继承,以防有人趁丧夺权。”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二叔,你说巧不巧?父亲写的信,恰好就在三天前由暗卫送到我手上。”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彭远山脸上。
暗卫。那是镇国公亲自培养的私人力量,只听命于国公本人。彭远山本以为大哥死后,这股力量已经随之瓦解,没想到大哥早就在暗中布好了局!
“所以,”彭天策捏着令牌缓缓走向彭远山,“二叔,要不要我现在就用这枚镇国令,好好查一查你做的那些假账?”
“你敢!”彭远山厉声喝道,但声音里明显带着慌乱,“镇国令不是让你用来公报私仇的!”
“公报私仇?”彭天策笑了,“二叔说笑了。我只是好奇,叔叔在账册上做了那么多手脚,每年贪墨的银子都去了哪里?”
他转头看向三叔彭远江:“三叔,我记得去年秋天,朝廷拨了三十万两军饷下来,要修葺北疆城防。这笔银子,你分到了多少?”
彭远江脸色一白:“策儿,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彭天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密账。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近五年来,镇国公府所有收支账单。二叔贪了一百万两,三叔贪了八十万两,四叔……”
他报出一个又一个人名,一笔又一笔数字,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彭远山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会……怎么可能……大哥怎么可能留下这么详细的账册?
“这就奇怪了,”彭天策忽然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冰冷,“父亲为国征战二十年,杀敌无数,到头来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你们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灵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彭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今天能一举夺权,没想到彭天策不仅藏了免死玉佩,还藏了镇国令和密账。这个侄子,远比他想象中要深沉得多。
“策儿……”彭远山的声音干涩,“这些事,可以慢慢谈。”
“当然可以。”彭天策笑了,但那笑容让彭远山心里发寒,“所以圣旨的事,二叔还要提吗?”
彭远山咬着牙,死死盯着彭天策手中的镇国令。
只要硬拼,他这边有灵堂内的几十名护卫,再加上自己这些年养的死士,未必没有胜算。可镇国令在手,彭天策若真动用令牌调动府军,那就是彻底撕破脸。
他不敢赌。
“好,”彭远山深吸一口气,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策儿有镇国令在手,这事就暂缓。圣旨那边,我会去跟右相解释。”
“不急,”彭天策慢悠悠道,“二叔既然来了,不如先把假账的事说清楚。”
灵堂内气氛骤然紧张。
彭远山脸色铁青,手心攥得发白。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但绝不能让彭天策把账全倒出来——那些银子大部分都送给了右相府,一旦暴露,他不仅丢脸,还要掉脑袋。
“策儿,”他压低声音,“你究竟想怎样?”
彭天策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很简单,”他缓缓说道,“两个条件。第一,账册的事,我不追究。但二叔手里的军权和人脉,全部交出来。”
彭远山瞳孔一缩。
“第二,”彭天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族老,“三日内,请二叔带着你的人,永远离开京城。”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彭远山的脸彻底沉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脸皮颤抖,像是随时要暴起。
但他终究忍住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可他刚走到灵堂门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圣旨到!镇国公府世子彭天策接旨!”
彭天策眯起眼睛。
圣旨又来?不是刚来过吗?
他接过圣旨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圣旨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镇国公彭远宏,为国捐躯,忠烈可嘉。其子彭天策,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落款是当今天子的御笔,但旁边还加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
那印章上,赫然是一个篆字:“监”。
监国太子印。
彭天策握着圣旨的手微微收紧。他记得父亲曾说过,当今天子缠绵病榻多年,朝政早已由太子监国。但太子与右相素有龃龉,而二叔彭远山,正是右相的人。
现在太子要召他入宫……
彭天策抬起头,看到彭远山正站在门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里,藏着算计,也藏着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