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彭战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惊雷,炸得整座镇国公府天翻地覆。
“报——”
传令兵浑身浴血,从北境八百里加急,一口气跑死了三匹战马,冲进京城时已经精疲力竭,跪在镇国公府大门前,嘶哑着嗓子喊出那几句话时,整个府邸瞬间死寂。
厅堂里,镇国公夫人李氏呆呆地站着,手里的茶杯“啪”地摔碎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传令兵抬起头,满脸血污,声音发抖:“三日前,蛮族狼骑偷袭大营,镇国公率亲卫迎战……浴血三日三夜,斩杀敌军主帅,但……但国公他……”
后面的话没说完,李氏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夫人!夫人——”丫鬟们尖叫着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老管家彭福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一边又让人去各房报信,嘴里不停地念叨:“乱了,全乱了……”
院子里,脚步声杂乱,哭声四起。
仆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不知所措地在走廊里来回跑。几个丫鬟抱在一起哭得喘不上气,连厨房里的厨娘都丢下菜刀,站在灶台前抹眼泪。
镇国公彭战,那是大夏国的擎天之柱啊!
他在北境镇守二十年,硬生生把蛮族挡在关外,从未让敌人踏进中原一步。他战功赫赫,威震四方,朝中文武提起镇国公三个字,哪个不是竖大拇指?
可现在,这根柱子……断了。
整个镇国公府,天塌了。
“都别哭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穿透了满院的哭声。
所有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大厅的门槛内,站着一个少年。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穿白色孝服,腰间系着麻绳。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镇国公彭战的影子,但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父亲的人。
彭天策迈步走出大厅,目光扫过院中乱成一团的仆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彭福。”
老管家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少……少爷,老奴在。”
“传令下去,三件事。”
彭天策的语气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第一,关闭府门,从即刻起,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第二,派出六路家丁,分头去各房报丧,三叔那边我去说,二叔那边让福伯亲自跑一趟。第三,让账房立刻清点府库,准备丧仪所需的一应开销,列单子送到我书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账房,不准算错一分钱。”
彭福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却又被彭天策叫住。
“还有。”
彭天策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把院子里哭得最凶的那几个丫鬟打发到后院去,省得影响大局。另外,厨房立刻准备姜汤,夫人醒来要喝。”
一句话说完,院子里哭声都小了几分。
几个刚才哭得最大声的丫鬟下意识捂住嘴,低着头匆忙往后院跑。
彭福心里一震,暗叫一声厉害。
少爷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他伺候镇国公府三十年,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可从来没见谁能在父亲死讯传来的第一刻,就如此冷静地安排一切。不哭不喊,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三言两语就把府里的乱局压了下去。
这哪像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
彭福压下心头的惊异,快步去办事了。
彭天策站在原地,目送管家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当然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北境战场的情报只有一句“镇国公与敌军主帅同归于尽”,没有细节,没有佐证,甚至连敌人的具体伤亡数字都没报上来。这说明传令兵出发时战局仍未完全稳定,或者——有人故意隐瞒了什么。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所有事情明朗之前,把这个家牢牢抓在手里。
一旦乱起来,这场丧事,就不是丧事了。
正想着,一道尖利的声音突然从院子外传来。
“好一个冷静自若的大少爷!”
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院门,身后跟着七八个仆从。他脸色阴沉,眼神锋利如刀,一进门就死死盯住彭天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父亲尸骨未寒,彭大少爷就这般镇定地安排起家务事了?连眼泪都不掉一滴?”
中年男人走到彭天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大哥征战沙场二十年,保家卫国,战死边关,可他养出来的好儿子,竟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之辈?”
彭天策抬眼看向来人,神色平静:“三叔。”
来人正是他的三叔,彭庆。
彭家三房的老三,彭战的亲弟弟,在工部挂了个闲职,平日里不常回府,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彭天策添堵。
彭庆冷笑一声,环视四周:“看看,看看!我大哥死了,满府上下哭成一片,偏偏你这个当儿子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父亲死了你都不哭,你这心肠是什么做的?蛇蝎心肠也不过如此吧?”
“一个连父亲死了都不掉泪的人,凭什么继承镇国公府?凭什么承袭爵位?”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彭天策身上。
他们刚才还没反应过来,现在被彭庆这么一吼,不少人心里也开始嘀咕:是啊,少爷为什么……不哭呢?
彭天策看着彭庆,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缓缓开口:“三叔,父亲死了。”
彭庆一愣。
“父亲死了,我当然难过。”彭天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锋利,“可镇国公府需要人主持大局,我不站出來,让谁来?让三叔你吗?”
“你……”彭庆脸色一变。
彭天策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三叔刚才说,我不哭就是不孝。那我请问三叔,父亲灵柩尚未入京,蛮族来犯的后续战报还没送到,整个镇国公府一千三百口人,是跪在院子里哭三天三夜更孝,还是先稳住局面、等父亲灵柩回京风光大葬更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彭庆的眼睛:“还是说,三叔觉得,哭一场比办一场体面的丧事更重要?”
彭庆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彭天策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带刺,直接把他的“哭与不孝”给打成了逻辑漏洞。
他看着眼前这个侄子,心里猛地生出一股寒意。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但彭庆很快压下心头的异样,冷哼一声:“行,我说不过你。但我告诉你,北境的事没那么简单,大哥的死因还没查清楚,你一个毛头小子,少在这里装什么一家之主!”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彭天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我大哥的遗体,三天后到京。到时候,有的是事情要算。”
彭天策目送他离去,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三天……
父亲灵柩入京那天,恐怕就不是哭不哭的问题了。
他转身走回大厅,刚跨过门槛,一个下人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少……少爷!宫里的公公来了!说……说太子殿下要您即刻入宫觐见!”
彭天策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子?
父亲刚死,监国太子就要召他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