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天策站在大厅门槛处,目光扫过传话下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太子殿下有旨,”一道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穿绛紫蟒袍的太监大步跨进院门,“宣镇国公府嫡长子彭天策,即刻入宫觐见。”
那太监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老练。他身后跟着四名带刀禁卫,个个腰悬横刀,目光如刃。
彭天策认出此人——东宫内侍副总管,赵安。
一个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心腹太监,亲自跑一趟?
他心中警兆骤起,脸上的神色却纹丝不动。拱手行礼:“赵公公辛苦。不知太子殿下此时召见,所为何事?”
赵安笑眯眯地看着他:“彭公子,咱家就是个跑腿的,哪敢问殿下的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公子还是快去的好。殿下今儿个心情……不太妙。”
彭天策眸色微沉。
心情不妙?父亲刚死,你们心情不妙,找我问话?
他忽然笑了,温润如玉,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饭局:“既是殿下相召,天策岂敢怠慢。请公公稍等,容我换件衣裳。”
“不必换了,”赵安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殿下说了,让公子即刻动身。一刻都耽搁不得。”
彭天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即刻动身?连换件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这是在防他做任何准备。
“也好,”他淡淡点头,转身对彭福道,“福伯,看好家。”
彭福脸色发白,却强撑着应道:“老奴明白。”
彭天策迈步走出院门,四名禁卫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将他与赵安夹在中间。
这不是护送。
是押送。
从镇国公府到皇宫御书房,平日坐轿需要小半个时辰。赵安却带着他一路疾行,连马都没备,愣是压着步子走了半个时辰。
彭天策腿脚酸麻,气息却始终平稳。
进了宫门,穿过三道宫墙,禁卫停在了御书房外。赵安推开门,躬身道:“殿下,彭公子到了。”
“让他进来。”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但越是随意,彭天策心里的警惕就越重。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御书房。
太子萧衍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情闲适,像是刚刚批完奏折在休息。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一股掩盖不住的阴鸷之气。
“臣彭天策,参见太子殿下。”彭天策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萧衍放下竹简,笑吟吟地看着他,“彭公子节哀。镇国公战死北境,孤也很心痛。”
彭天策垂眸:“臣替父亲谢殿下挂念。”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孤听说,国公爷的死讯传回府上时,彭公子一滴眼泪都没掉?”
来了。
彭天策心头一凛,面上却平静如水:“殿下,父亲生前行事刚烈,最恨软弱怯懦之人。他若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看到我哭哭啼啼。”
“哦?”萧衍挑眉,“那三叔彭庆当众指责你‘不孝’,你如何自辩?”
彭天策嘴角微微勾起:“殿下,三叔说我‘不孝’,是因为我没哭。但臣以为,孝不孝不在表面,而在实际行动。父亲尸骨未寒,府中事务千头万绪,若我光顾着哭,谁来安排丧葬?谁来稳定家宅?”
萧衍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这番话。
片刻,他忽然问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彭天策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他若说“战死”,太子可能会追问细节;若说“不知道”,太子就会怀疑他故意隐瞒。而他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此刻正疯狂翻涌——父亲的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前线战报所言,”他缓缓开口,目光紧盯着太子的表情,“是蛮族突袭,父亲带兵追击时被暗箭射中要害。”
萧衍笑了:“那你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吗?”
彭天策瞳孔骤缩。
太子在试探他。
在逼他说出心里话——如果他说“不可信”,就等于承认自己怀疑朝廷战报作假;如果他说“可信”,那他就彻底失去了追查真相的主动性。
进退维谷。
彭天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萧衍却抢先一步:“行了,孤不逗你了。”
他站起身,绕到书案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彭天策,你知道孤为何召你入宫吗?”
彭天策拱手:“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因为你父亲死得不值。”萧衍语气平淡,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彭天策的心口,“他被自己的亲信大将,从背后捅了一刀。”
彭天策脑中一片空白。
亲信大将?从背后?
萧衍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满意地笑了笑:“北境军左翼副将——周克。你应该认识吧?”
认识。
周克,父亲一手提拔的心腹,跟随父亲征战十余年,比亲兄弟还亲。
“现场找到的凶器,是周克的佩刀。”萧衍从书案上提起一把带鞘的短刀,扔到彭天策脚边,“认认看,是不是真品?”
彭天策弯腰捡起短刀,拔出刀刃。
刀刃上刻着一个“周”字,刀柄缠着紫金丝线——那是周克在百将宴上被御赐过的佩刀。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真的。
“周克人呢?”他声音沙哑。
萧衍摊手:“失踪了。战后清理战场时,他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彭天策死死攥着那把刀,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父亲不是战死的,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一刀毙命。
而三叔彭庆方才暗示的“内情”,就是这个。
“殿下将这个告诉臣,”彭天策抬起头,目光锐利,“是想让臣做什么?”
萧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孤想让彭公子,接下镇国公的爵位。”
彭天策一愣。
萧衍继续道:“但你三叔彭庆,还有你二伯彭弘,早就在朝中打点过了。他们联名上书兵部和吏部,说你年纪尚轻、难当大任,要求朝廷在镇国公府另选贤能袭爵。”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重量:“三天后,你父亲灵柩入京那天,兵部和吏部会联合发下文书,指定你二伯彭弘袭爵。”
彭天策攥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就说太子怎么会好心告诉他真相。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他再次问道,语气平静到可怕。
萧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替孤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孤帮你压住兵部和吏部,让你顺利袭爵。”
彭天策沉默了几秒,缓缓道:“什么事?”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递到他面前。
彭天策接过,拆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信。
这是一份通敌密函——发信人的笔迹,赫然是他三叔彭庆的。
“你父亲身亡的第二天,孤的人就在北境军大营截到了这封信,”萧衍慢悠悠地说,“是送往蛮族王庭的。上面写的,是镇国公府在北境的兵力部署图。”
他俯身凑近彭天策,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彭天策,你父亲之死,你三叔脱不了干系。”
彭天策握着信函的手,指节咯咯作响。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他抬起眼,眸光如冰。
萧衍直起身,笑得人畜无害:“很简单。明天中午,孤会在东宫设宴款待朝中几位重臣。你只需要……在宴席上,把这封信公之于众。”
彭天策瞳孔猛缩。
当众掀桌子?
这意味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想想。宴会就在明天,你还有……一天时间。”
彭天策沉默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宫门外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
父亲之死的真相,太子抛出的诱饵,三叔的暗算……
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而三天后灵柩入京那天,恐怕就是这局棋的终盘。
他摸了摸袖中那封密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站队……
那就看谁站得更稳,活得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