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天策走出宫门时,天色已暗。
夜风卷起官道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朱雀大街的茶楼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茶汤浑浊,入口苦涩。
他在等。
等太子的人撤走,等暗处的眼睛放松警惕。
果然,半炷香后,茶楼角落里那个假装看账本的商人起身离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也开始收摊——这大半夜的,本就不该有人卖糖葫芦。
彭天策放下茶钱,从后门离开。
他没回镇国公府,而是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户人家,门楣破旧,院墙斑驳,看上去与普通民宅无异。
敲门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谁?”
“彭家故人。”
门内沉默片刻,随后“吱呀”一声大开。一个瘸腿老汉探出头来,看清彭天策的脸,瞳孔骤然一缩:“少……少爷?”
“福伯,莫声张。”彭天策闪身入内,随手带上门。
这福伯曾是镇国公的亲卫,十年前在边关作战时伤了腿,便退了下来。彭天策的父亲待他不薄,给了一笔养老钱,又替他在京城置了这处宅子。最重要的是——京城没人知道福伯还活着。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战场上了。
“少爷怎么深夜来访?”福伯警惕地看了看门外,拄着拐杖把彭天策领进里屋,“可是府上出了变故?”
彭天策没有拐弯抹角。
“我父亲不是战死的。”
福伯手里的拐杖“咚”一声砸在地上。
“什么?!”
“被自己人杀的。”彭天策一字一顿,“周克,从背后捅的刀子。”
福伯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眼眶瞬间泛红,嘴唇颤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周克那狗贼……老帅对他有救命之恩啊!”
“不止。”彭天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函,展开铺在桌上,“你看看这个字迹。”
福伯凑近油灯,眯眼细看。他虽然瘸了,但眼神尚好。看了几行,脸色又是一变:“这是……彭庆的字迹?”
“像吗?”
“太像了。”福伯眉头紧锁,“老帅还在时,彭庆常写军报,我替他收过几回,认得出这笔迹。但这个……”他指着某处笔锋,“转折过于圆润,像是刻意模仿。但若非我这种常年经手之人,根本分辨不出。”
彭天策眼底寒意凝聚。
果然。
太子给他的这封密函,很可能是假的。
或者说,是“半真半假”——笔迹仿得足以乱真,内容亦足以置彭庆于死地。唯独最关键的问题,无人能答:这封信到底真是彭庆所写,还是有人栽赃?
太子想借他之手除掉彭庆,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好计算。
可惜太子算漏了一件事——彭天策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福伯,我要你帮我查三件事。”彭天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周克现在何处?第二,太子与彭庆之间,近来有无私下往来?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当年随我父亲出征的将士,活着回来的有几个,如今又在何处?”
福伯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少爷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虽然瘸了,但当年的人脉还在。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我等不了三天。”彭天策摇头,“明天东宫设宴,宴会之前就得有消息。”
福伯脸色凝重了一瞬,随即咬牙:“好!明天午时之前,我让老七把信送到府上。”
彭天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镇国公府格外安静。
彭天策起得很早,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拳风猎猎,招招凌厉,与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判若两人。
三叔彭庆的院子里也早早就有了动静。丫鬟小厮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彭庆今早要去上朝,衣服自然得穿得体面。
彭天策练完拳,擦了擦汗,正准备回屋更衣,就听见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哟,天策侄子这么早就练上了?真是勤奋。”
回头一看,彭庆正站在院门口,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腰带上的玉扣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三叔早。”彭天策微微一笑,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彭庆捋了捋胡须,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听说你昨晚出府了?去了哪儿?”
“去茶楼喝了壶茶。”
“哦?哪家茶楼?”
“城南那家老字号,名字倒忘了。”彭天策面不改色,“三叔要是感兴趣,改日我请你。”
彭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不必了。对了,今日朝堂议事,你二伯让我转告你——灵柩后日入京,届时府上要办丧礼,你莫要四处走动,免得外人说闲话。”
“天策记下了。”
彭庆“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却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彭天策一眼:“听说太子昨日召你入宫了?”
来了。
彭天策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太子殿下问了些关于父亲战死细节的事,天策如实作答。”
“如实作答?”彭庆眯起眼睛,“你母亲当年生产时难产,你父亲可是请遍了京城的太医都没救回来。你觉得他如何?”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彭天策脑中警铃大作——彭庆在试探他。
不仅试探他知道多少,还在试探他对父亲的态度。
彭天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父亲……是为国捐躯,身为人子,天策不敢有半句怨言。”
“哦?”彭庆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那就好。毕竟镇国公府的脸面,还是要顾的。”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袍角在风中翻飞。
彭天策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这个三叔,远比他想象的难缠。
不蠢,甚至很精明。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精明如斯的人,怎么会留下通敌的证据?
要么是有人故意设计,要么是彭庆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这个证据。
彭天策握紧了拳头。
无论是哪一种,今天东宫的这场宴会,都不好过。
他转身回屋,换上一身藏青色长袍,腰间系了块龙纹玉佩——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物件。
刚出府门,一个佝偻的身影拦住去路。
“少爷。”
是福伯的人。
彭天策接过对方悄悄递来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个字——
“周克在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