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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7 10:43:36

褚卫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跟刚从坟里刨出来似的。手机响了,是尤二奎。“卫东,你今儿还来不来?”尤二奎的声音压得低,“那具尸体的家属来了,在殡仪馆门口闹呢。”

“哪具?”

“就昨天你化妆那具,那个攥着纸钱的。”尤二奎顿了顿,“家属说死者死前喊过一句话,说有人要买他的命,”

褚卫东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买命,他兜里那枚铜钱上刻的也是这两个字,后背直冒凉气。“我这就来,”

他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殡仪馆赶,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柏油路上,白晃晃的。他脑子却一阵一阵发凉,

那具尸体,四十来岁,男的,车祸死的,头都撞变了形。褚卫东给他化妆的时候,从他攥紧的拳心里抠出一张黄纸钱,纸钱上写着他褚卫东的名字,落款是三天后。他手一抖,纸钱烧成灰,灰烬在镜面上拼出两个字:快跑。那是他爷爷的笔迹,

现在尤二奎说,那人生前喊过“有人要买我的命”。这他妈怎么串到一块去的?殡仪馆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黑布褂子的女人坐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劈了,旁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一个二十出头,脸都黑着。褚卫东把电动车停在门口,尤二奎从门卫室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招手,

“那女的是死者老婆,姓刘。”尤二奎压着嗓子说,“她非说人不是车祸死的,是被害死的,要殡仪馆给个说法,”

“殡仪馆能给她什么说法?又不是我们撞的。”

“她不是找殡仪馆。”尤二奎朝那边努了努嘴,“她找你。这么回事,”

褚卫东愣了一下。那女人已经看见他了,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那手劲儿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你就是昨天给我男人化妆的?”女人眼睛通红,嗓子嘶哑,“你看见他手里那张纸钱了没有?”

褚卫东后背一凉。他看见的何止是纸钱,那纸钱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大姐,我昨天是给他化了妆,但他手里有什么东西,我真没注意,”褚卫东尽量让声音稳当。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张烧过的黄纸。纸的边缘焦黑,上头还能看清几个字,写着一个名字,不是褚卫东,

“这是他枕头底下压着的。”女人声音发抖,“他死前两天,天天晚上做噩梦,说有人要买他的命。我当他胡话,没当回事,结果第三天他就出事了,”

褚卫东接过塑料袋,仔细看那半张纸钱。纸色跟他爷爷留下的那捆一模一样,黄中带暗,摸着发涩,上头写着的那个名字,他认识,

康有德。城中村的老村长,康有德。“大姐,这纸钱你给谁看过?”褚卫东问。“没有,就你们殡仪馆的人看过。”女人抹了把眼泪,“我想着你们见得多,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卫东把塑料袋还给她,心里翻了个个儿。他兜里那枚铜钱还贴着大腿,凉丝丝的。他爹替人顶死期,替错了人,纸人的脸被画成了另一个人,心里发毛,他手里那张纸钱写着他自己的名字。死者手里那张纸钱写着康有德的名字,这中间到底什么关系?“大姐,你男人生前认识一个叫康有德的人吗?”

女人愣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摇摇头:“没听他提过,”

褚卫东正要再问,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晏三爷。“卫东,你过来一趟。讲真,”晏三爷的声音比平时低,“出事了。”

“什么事?”

“康有德刚才来找我,说他村里连着死了两头牛,牛肚子上都画着符。”晏三爷顿了顿,“他说他昨天收到一张纸钱,上头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褚卫东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她还在抹眼泪,手里攥着那半张纸钱。他又看了一眼兜里那枚铜钱,铜钱贴着他的大腿,像块冰,

“三爷,我这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对女人说:“大姐,这事我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但你男人的事,我记着了,你先回去,等我查清楚了再找你。”

女人还想说什么,褚卫东已经跨上电动车,拧了油门就走,尤二奎在后头喊:“卫东,你工牌还没拿!”

“你帮我收着!”

电动车冲出殡仪馆大门,拐上大路,心里一紧。太阳白晃晃地照着。褚卫东却觉得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他给那具尸体化妆的时候,那人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像在笑,他当时以为是车祸撞的肌肉扭曲,没在意,现在想想。那笑的样子,不像撞出来的,

像是自己笑出来的,怪怪的。褚卫东到晏三爷铺子的时候,康有德正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头儿七十来岁,平时精神头足得很,嗓门也大,今儿个脸煞白,跟纸糊的似的。“三爷,你可得救我。

”康有德看见褚卫东进来,一把抓住晏三爷的手,“那牛死得邪乎,肚子上的符我找人看了,谁都不认识,我昨晚上睡觉,枕头底下就多了张纸钱,上头写着我名字!”

晏三爷抽了口烟袋锅子,没说话。烟雾在屋里飘着,焦糊味呛鼻子。“纸钱呢?”褚卫东问。“烧了,”康有德咽了口唾沫,“我吓得不行,当场就给烧了,”

晏三爷这才开口:“烧了是好事。我跟你说,留着才麻烦,”

“啥意思?”

“纸钱上头写你名字,是阴差来收账的。”晏三爷磕了磕烟袋锅子,“你烧了,账就消了,阴差找不着你,自然去找别人。”

褚卫东心里一沉,找别人,那具车祸的尸体,手里攥着写康有德名字的纸钱,那纸钱是别人托他烧的?还是他没来得及烧?“三爷,我今天碰见一女的。”褚卫东把殡仪馆的事说了。说到死者手里那张纸钱,康有德的脸更白了,白得跟死人一个色,

“那男的,长什么样?”康有德声音发抖。“四十来岁,圆脸,右眉梢有颗痣。”

康有德“噌”地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那是刘三!我村口开小卖部的刘三!”

褚卫东盯着他:“你认识他?”

“认识!怎么不认识!”康有德急得直搓手,“他前天还来我家借过锄头,说地里要翻土,我还跟他喝了半斤酒!脚下一软。”

晏三爷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刘三死了,”

康有德愣住。屋里安静了几秒,连烟灰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康有德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死的?”

“车祸,”褚卫东说,“三天前的事。”

康有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里念叨:“他前天还跟我喝酒呢,前天还跟我喝酒呢”

褚卫东忽然觉得不对劲,三天前死的。那具尸体在殡仪馆躺了三天,但康有德说前天还跟他喝了酒。你想,一个死人,怎么跟人喝酒?“三爷,”褚卫东看向晏三爷,

晏三爷没说话,脸色却沉了。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面铜镜,不对劲,镜面发黑,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年头不短了,

“康有德,你确定是刘三?”晏三爷问。“我跟他喝了半辈子酒,还能认错?”康有德急了,“他那右眉梢的痣,我闭着眼都认得!”

晏三爷把铜镜递给褚卫东:“拿这个去刘三家,放在他家的灶台上,等一刻钟,看看镜面,”

“看什么?”

“看他家灶台边上有没有脚印。”晏三爷顿了顿。“要是镜面上有雾,就说明有东西来过。”

褚卫东接过铜镜。铜镜入手,凉得刺骨,跟兜里那枚铜钱一个温度,他攥着铜镜往外走。走到门口,晏三爷又叫住他。“卫东,那个刘三,你化妆的时候,他脸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褚卫东站住。他想起那张嘴角上翘的脸,想起那具尸体攥着纸钱的拳头,他想了想,说:“他嘴角是笑的,”

晏三爷没说话。褚卫东回头看了一眼,晏三爷站在柜台后头,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老头儿脸上的表情,褚卫东头一回见。那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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