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兜里那枚铜钱,还在发烫,烫得隔着布都烧手。刘三家在城东老巷子最里头,铁门锈得掉渣,门口堆着两捆没烧完的纸钱。褚卫东拿手电筒照了照,纸钱上印着“天地银行”,跟他在殡仪馆见的那张一模一样。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地上落了一层灰,正屋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灶台在堂屋西角,冷锅冷灶,碗筷还摆在桌上没收拾,半碗面条,已经长了绿毛。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吃到一半人突然走了。褚卫东把铜镜放在灶台上。镜面黑乎乎一片,照不出人脸,他蹲下来,盯着镜面看,有点怪,一秒,两秒,三秒,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五分钟过去了,镜面还是黑的。
他正要站起来,镜面上忽然起了层白雾,薄薄一层。像有人朝镜面哈了一口气,褚卫东屏住呼吸。白雾慢慢散开,镜面里映出灶台边上的地面黄泥地上,多了一串脚印。脚印不大,跟小孩的脚差不多,但形状不对。那脚印只有四个脚趾头。褚卫东后背一凉。他猛地转身,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镜子,脚印已经消失了。
镜面上只剩一行字,像是从里头渗出来的,歪歪扭扭:“它来过了,”
褚卫东把铜镜揣进怀里,快步出了刘三家,走出巷口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了。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他住的是老小区顶楼,楼道灯坏了很久,摸黑上了六楼,钥匙刚插进锁孔。他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褚卫东手一顿。他一个人住,屋里哪来的人?得了,他拧开门,屋里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男人看着三十来岁,脸白得不像活人,像刷了一层浆。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灰落在地上,也不弹。褚卫东站在门口没动:“你谁?”
“阴差。”男人吐了口烟,“城南这片归我管。”
褚卫东想笑,没笑出来。那男人说话的时候,屋里温度往下掉了几度,他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我不认识你。”褚卫东说,
“你认识我。”男人把烟掐了,“三天前你烧的那只纸鹤,是我接的账,”
褚卫东心里咯噔一下。那只纸鹤,他烧给爷爷的,有点怪,铜钱叼回来的那晚,他就该想到这事没完,
“你烧的东西,地府那边账目对不上。”男人站起来,个不高,但站起来的影子拉得老长,“按规矩,你得补一件引路纸马,三天之内。”
“什么引路纸马?”
“黄纸扎马,四蹄落地,眼要描黑,尾巴用红绳扎三圈。”男人说话像背书,“烧了它,把路引出来,”
褚卫东皱眉:“我凭什么信你?”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褚卫东看见他嘴里牙是黑的,一颗颗黑得像烧过的炭。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扔过来。褚卫东接住。牌子入手冰凉,比铜镜还凉,牌子上刻着一行字:阴司·城南引渡司·柳三。脚下一软。“你爷爷当年烧的那件东西,”柳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销账,”
褚卫东愣住:“什么东西?”
“你问他。”柳三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纸灰的焦味,“他比谁都清楚,”
门关上了。你看,褚卫东站在原地,手里的牌子凉得刺骨。他低头看,牌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浅,凑近了才看清:“欠债者,褚大山,”
他爸的名字,褚卫东攥紧牌子,指节泛白,爷爷到底烧了什么东西?他爸又欠了什么债?他想追出去问个明白,拉开门,楼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带着一股焦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烧。他关上门。手机响了,是汤静姝发来的微信:“你今天是不是去刘三家了?我同事说看见你了。”
褚卫东打字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殡仪馆那边传开了。”汤静姝回得很快,“有人说你拿了晏三爷的铜镜去照鬼,刘三媳妇都知道了,说要找你算账,”
褚卫东盯着手机屏幕,没回。汤静姝又发来一条:“明天我休息,你要是遇上事,给我打电话。”
他想了想,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褚卫东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冰凉,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他想起晏三爷说的那句话你爸当年扎的纸人,脸是别人画的,替错了人,账就乱了。那柳三说的“没销账”,是不是就是这笔账?他爸替错了人。阴间那边记的是他爸的名字。
现在他爸死了,账就落到了他头上,
褚卫东把牌子放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他爬起来,走到门口:“谁?这么回事,”
没人应。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后背直冒凉气。他凑到猫眼上往外看楼道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寿衣的老头,老头脸白得像纸,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那笑容褚卫东认得。那是刘三的脸,
褚卫东喉咙发紧,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怪怪的。他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那老头往前挪了一步,脸贴在猫眼上。眼珠子是白的,没有黑眼仁,直勾勾往里看。“褚家小子。”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水,“你爸欠的账,该你还了,”
褚卫东后背撞在墙上,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摸到裤兜里的打火机,攥紧了,
“你爸当年扎纸人,画脸画错了人。”老头咧嘴笑,嘴角裂到耳根,“阴差拿错了魂,你爸跑了,账记在你头上,”
楼道灯忽明忽灭,“三天,”老头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来收账。”
灯灭了。门外空荡荡的,只有一股焦味飘着,褚卫东低头看手里的打火机。手抖得点不着火。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纸扎的东西,沾了人气就有了魂。你爸那手艺,是拿命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