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冬。
北陵城迎来了十年间最凶的一场寒潮。
入夜以后，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池上空，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寒风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仿佛要把这座城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卷走。
砰！沉重的木门合拢。
沈烬放下门闩，又用力推了两下，确定百草铺的门已经关好。这才拍去肩头的药渣。
“总算忙完了。”
站在旁边的少女轻轻跺脚，将冻得发红的双手凑到嘴边，呵出一团白气。
少女名叫林小荷，是百草铺掌柜的远房侄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袄，乌黑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清秀。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
“沈烬，西街的夜车马上就要停了。”
她看了一眼越来越大的风雪，小声问道：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沈烬提起墙边的竹篓，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得去一趟城南。”
“这么晚去城南做什么？”
“有点事。”
林小荷盯着他的脸，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最终只是从怀中取出两块拇指大小的赤色晶石。递到他面前。
“那你把灵炭拿着。城南比这里更冷，万一冻伤。”
“我不用。”
沈烬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你家住得远，夜车里也不一定生火。留着吧。”
“可是。”“别可是了。”
沈烬笑了笑，背起竹篓：“早点回去。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有几个采药人无缘无故失踪了。遇见陌生人，别停下搭话。”
他说完便转身走进风雪。
林小荷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鼓足勇气喊道：
“沈烬！”“怎么了？”
沈烬回过头。
少女张了张嘴，刚刚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她憋了半天，脸颊越来越红，最后才磕磕巴巴地说道：
“过几天。过几天万宝楼有仙鹤灯会，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们能不能。”
一阵风恰好吹过，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沈烬没有听清：“能不能什么？”
“没什么！”
林小荷羞恼地跺了一下脚。
“我是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挥了挥手。
“放心吧，只是去买点东西，又不是出城猎妖。”
他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小荷站在原地，气得用鞋底来回碾着积雪。
“木头！”。
北陵城分为内城和外城。
内城住着世家、商贾和修行者。那里长街宽阔，地面铺着温玉，即使隆冬时节也不见积雪。
外城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破旧的屋舍挤在狭窄街道两旁，积雪混着污水，结成一层散发异味的黑冰。衣衫褴褛的穷人蜷缩在屋檐下，希望能熬过漫长寒夜。
沈烬对此早已习惯。
他是青岚学宫的杂役弟子。
名义上是弟子，实际上不过是替正式弟子挑水、晒药、打扫讲堂。只有完成每日杂役以后，他才有资格站在窗外旁听半个时辰。
因为灵根驳杂，十二岁测灵那年，他便被断定此生难入开脉境。
可沈烬一直没有放弃。
白天在学宫做工，晚上来百草铺碾药，赚到的钱一半用来交束脩。另一半则交给家里的婆婆。
婆婆不是他的亲人。
十七年前，她在一个大雪天从垃圾堆里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沈烬。那时沈烬全身冻得发紫，只剩胸口还有一点温度。
老人省下粮食，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把他救了回来。
如今婆婆年纪大了，双眼也看不见了。
沈烬最大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踏入开脉境，成为真正的修行者。再攒钱买一颗清目丹，治好婆婆的眼睛。
这个愿望并不宏大。
但对他来说，已经很难。
城南的街道上没有几个人。
沈烬走了两刻钟，终于在一座废弃牌楼下面找到那个熟悉的摊位。
摊主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怀里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似乎已经睡着，小脸却被冻得发青。
摊位上只有几本破书、几件生锈的首饰，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物。
“老丈，还没收摊？”
老人抬起头，看见有人过来，连忙搓了搓手。
“快了，快了。小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三枚铜钱一件。”
沈烬蹲下来，随手翻了翻。
这些东西既没有灵气，也不值钱。就算拿去废品铺，恐怕也换不来一顿热饭。
他却挑得十分认真。
“这本《大荒异闻录》怎么卖？”
“三枚铜钱。”
“这个铜铃呢？”
“也是三枚。”
“这块石头？”
“那个。送给你都成。”
片刻后，沈烬提起整个摊布。
“这些东西我都要了。”
老人愣住了。
“都要？”“嗯。”
沈烬数出一百枚铜钱，放进老人手里。
老人看看铜钱，又看看沈烬，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哥，你是在可怜我们祖孙吧？”
“不是。”沈烬面不改色：“学宫里有不少师兄喜欢收集古物。我拿回去转手，说不定能赚上一笔。”
老人苦笑着摇头。
“这些是什么东西，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沉默片刻，从贴身衣物中摸出一颗乌黑的骨珠。
骨珠只有龙眼大小，表面布满天然纹路，乍看像一枚紧闭的眼睛。
“老头子不能白占你的便宜。”
“这枚珠子是我年轻时从一座荒坟里捡来的。有人说它能护人平安，也有人说它是不祥之物。我带了几十年，没见它有什么神异。”
老人将骨珠塞进沈烬手里。
“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沈烬本想拒绝，可老人态度坚决。
无奈之下，他只好找了根细绳，将骨珠系在右腕上。
“那我便收下了。”
他又帮着老人将东西收拾好，叫来一辆还未停运的驴车，将祖孙二人送上车。
等车轮消失在风雪深处，沈烬低头摸了摸已经空掉的钱袋。
今日的工钱全部花光了。
接下来几天，大概只能啃学宫免费发放的杂粮饼。
但他并不后悔。
沈烬一直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有妖魔、有邪修，也有那些视普通人如蝼蚁的世家权贵。可大多数人心中终究存着善念。
就像婆婆当年救他时，没有问他的来历，也没有考虑养大一个孩子需要付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