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以是人,便是因为懂得帮助弱者,愿意在别人身陷黑暗时点起一盏灯。
这是婆婆教给他的道理。
沈烬也始终相信这个道理。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当这些念头从心中闪过时,腕间的乌黑骨珠悄然变得温热。
骨珠表面的天然纹路一点点分开。
如同一只沉睡无数年的眼睛,隔着漫长岁月,第一次睁开了一条缝隙。
。沈烬居住的旧宅位于外城最偏僻的长宁巷。
这里的房屋大多已经有上百年历史,墙壁开裂,屋檐倾斜。稍微有些能力的人早就搬走了,剩下的不是无处可去的老人,便是进城讨生活的穷苦百姓。
街边的长明灯坏了大半。
沈烬只能借着积雪反射的微光前进。
刚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呜呜。右侧的废弃庭院里,似乎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沈烬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听错了?”
他皱了皱眉,正要继续赶路,一声急促的呼救突然从院墙后传来。
“救命!”声音只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
沈烬没有犹豫,扔下竹篓,翻过半人高的残墙。
院内积雪凌乱,一名锦衣青年正将少女压在枯井旁边,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撕扯她的衣襟。
少女拼命挣扎,却根本不是对手。
沈烬看清锦衣青年的侧脸,心中猛地一沉。
陆玄锋。北陵城城主陆千山的第三子,十七岁便踏入开脉境。更重要的是,他的亲兄长陆玄烈乃赤霄宗内门天骄。
这不是沈烬能够招惹的人。
理智告诉他,应该悄悄离开,去找巡夜司。
可他也清楚,等巡夜司的人赶来,一切都晚了。
少女惊恐的眼神越过陆玄锋肩膀,恰好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沈烬想起了婆婆经常说的话。
一个人若是有能力救人,却因为害怕而转身离开,那么真正害死对方的。便不只是恶人的刀。
还有旁观者的沉默。
沈烬弯腰抓起墙边的一块药砖。
陆玄锋听见脚步,刚刚转过头,坚硬的药砖便狠狠砸在他脸上。
砰!鲜血飞溅。
陆玄锋惨叫一声,仰面倒进雪地。
沈烬上前又是一脚,将他踹得撞在枯井边缘,随后脱下外衣披在少女身上。
“还能走吗?”
少女脸色苍白,慌乱地点头。
“能。”“走!”
两人冲出庭院。
身后传来陆玄锋怨毒的咆哮。
“站住!”“你们两个贱民,谁也走不了!”
沈烬没有回头,拉着少女一路奔向长街。
“我叫苏晚照,是进城卖药的。”
少女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说道:“我可以作证!等巡夜司来了,我会把刚才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先活着离开再说。”
沈烬喘着粗气。
长街就在眼前。
只要到了有人的地方,陆玄锋再猖狂,也不可能当街杀人。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轰鸣。
吼!六头赤鳞炎驹踏空而来,四蹄燃烧着熊熊烈焰。它们身后拖着一辆雕刻陆家族徽的青铜火辇,在风雪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红光。
火辇之上,陆玄锋满脸鲜血。
他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扯紧缰绳,神情狰狞得如同恶鬼。
“跑啊!”“我看你们往哪里跑!”
六头炎驹同时加速。
长街震动,积雪瞬间融化。
沈烬立即绷紧身体。
他能躲开。可是苏晚照已经吓得双腿发软,僵在原地。
没有时间思考。
沈烬用尽全身力气,将少女推向街边。
下一瞬间,火辇轰然而至。
炎驹的铁蹄踏中沈烬胸膛。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风雪中接连响起。他的身体被卷入车轮,脊骨被青铜车轮一寸寸碾断,最后像一个破烂的布袋般飞出十余丈。重重砸进雪堆。
鲜血迅速染红白雪。
陆玄锋勒住炎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个连灵脉都没有打通的杂种,也敢学别人行侠仗义?”
沈烬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的视野越来越暗。
恍惚间,他看见苏晚照从地上爬起来。陆玄锋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少女惊恐地看了沈烬一眼。
却没有呼救。
也没有跑向他。
她低下头,跪在陆玄锋脚边。
最后一点光明消失以前,沈烬听见陆玄锋轻蔑的笑声。
“好人?”“这世道,好人就该死得早。”
风雪覆盖长街。
沈烬腕间的骨珠彻底融化,化作一道漆黑液体,钻进他的伤口。
无人能够看见的识海深处,一只猩红巨眼睁开。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笑了一声。
“终于。”“找到你了。”
药香。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药香。
沈烬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便是这股味道。
紧接着,疼痛如同迟来的潮水,从身体每一个角落汹涌而出。
胸骨、脊椎、双腿、五脏六腑。
似乎有人将他的身体一寸寸拆开,随意拼凑以后,又扔进烈火中焚烧。
“呃。”沈烬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想抬起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压着一座山。仅仅动了一下手指,后背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别动!”一名药童快步跑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的脊骨刚用续骨膏固定,若是再次错位,就连药王来了也救不了你。”
沈烬转动眼睛,艰难地观察四周。
洁白墙壁,青色纱帐,房间四角摆着能够驱散浊气的凝香草。床边还立着一盏精致铜灯,灯芯中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团柔和的白光。
这里是北陵城最好的医馆。回春堂。
普通百姓来这里看一次病,可能便要搭上一年的积蓄。
“我昏迷了多久?”
沈烬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三天。”药童端来一碗温热药汤,小心送到他嘴边。
“你命真大。被六头炎驹和青铜火辇正面撞上,送来的时候心跳都已经停了。张医师本来让人准备后事,没想到你的身体里突然生出一股奇怪的生机,硬是把命吊了回来。”
“三天。”沈烬喝了一口药。
苦涩药液顺着喉咙流下,胸腹之间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昏迷前的画面也随之涌入脑海。
废弃庭院。陆玄锋。
青铜火辇。还有被他推开的苏晚照。
“那个姑娘呢?”
沈烬急切地问道:“和我在一起的姑娘,她叫苏晚照。她有没有受伤?”
“她没事。”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