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走进房间。
他们腰间悬着制式长刀,肩头绣有一轮银色弯月。
巡夜司。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他身形高大,眉毛浓重,左侧嘴角留着一道细长伤疤。
“我叫韩策,巡夜司七队校尉。”
韩策来到床前。
“苏晚照只有一些擦伤,当晚便已经醒了。撞你的火辇也找到了,车辕上刻着陆家印记,驾车之人正是陆玄锋。”
听见这句话,沈烬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
至少,他没有白白承受这一切。
“陆玄锋呢?”
“已经被巡夜司暂时收押。”
站在韩策身后的年轻巡卒抢先说道:
“沈公子放心。陆玄锋先是意图侵犯民女,随后又驾驭火辇当街杀人,两罪并罚。绝不是陆家花点灵石便能压下来的。”
韩策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巡卒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立刻闭上嘴。
沈烬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只是暂时收押?”
韩策沉默了一下。
“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按照大虞律法,修行者的案子必须交给镇灵司与城主府共同审理。巡夜司只能将他收押七日。”
“城主府?”
沈烬心中微沉:“陆玄锋的父亲便是北陵城主。”
“所以我们需要你和苏晚照的证词。”
韩策注视着他的眼睛。
“三日后,镇灵司会启用照心镜。此镜能映照神魂,辨别谎言。只要你们二人的证词一致,再加上现场痕迹和火辇为证,即使城主陆千山亲自出面。也无法颠倒黑白。”
“苏晚照愿意作证吗?”
“她亲口答应了。”
沈烬终于松了一口气。
照心镜乃大虞镇国灵器的仿制品。
传说任何谎言在镜前都会无所遁形。北陵城这面虽然只是下品灵器,却也足以辨别普通人的证词。
证据确凿,又有照心镜作证。
陆家势力再大,终究大不过王法。
“好。”沈烬咬牙说道:“我会把自己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韩策点了点头。
“你先养伤。三日后,我亲自接你去公审大殿。”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说。
沈烬看出他的犹豫。
“韩校尉,我的身体。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
药童脸色微变,悄悄低下了头。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
韩策叹了口气。
“还是让医师告诉你吧。”
半个时辰后,一名白发老者来到房中。
老者便是回春堂的张医师,也是北陵城少数几位二品医师之一。
他坐在床边,将三根银针依次刺入沈烬胸口。
银针先是轻轻颤动,很快便由亮银色变成灰黑色。
张医师的眉头越来越紧。
“可有感觉?”
“没有。”“这里呢?”
张医师又将银针刺入他的手臂。
沈烬摇了摇头。
张医师收起银针,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你的脊骨碎成了十七截,回春堂已经尽力将其接续。若是好好休养,今后或许能够借助机关轮椅行动。”
“只是我的腿不能动?”
沈烬盯着老人。
“还有什么?”
“炎驹踏碎了你的十二条灵脉,火辇中的离火又侵入丹田,将丹田烧成了一片死海。”
张医师停顿了一下。
“从今以后,你无法吸收天地灵气,也不能修炼任何功法。即使使用最温和的灵药,药力也无法在你体内停留。”
沈烬怔住了。
他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
或者说,他听懂了,却不愿意相信。
“张医师,我以前也没有打通灵脉。”
沈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学宫教习说过,驳杂灵根虽然修行缓慢,却不是不能修行。只要坚持淬炼肉身,总有一日。”
“你已经没有灵根了。”
张医师打断了他。
“不是修行缓慢,也不是天赋低下。”
“而是再无可能。”
房间里安静下来。
铜灯中的光芒轻轻摇曳。
沈烬望着头顶的纱帐,半晌没有说话。
为了进入青岚学宫,他在十二岁那年独自翻过三座雪山。
为了不被赶出学宫,他每天比其他杂役多做一倍的活。
别人休息时,他站在讲堂窗外听课;别人嘲笑他的驳杂灵根时,他便一遍遍挥拳、运气、背诵经脉图。
五年。整整五年。
他还没有等到踏入开脉境的机会,一切便已经结束了。
张医师似乎不忍看他的表情,起身走向房门。
“好好休息吧。”
“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房门关闭。沈烬依旧望着床顶。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道:
“韩校尉,像我这样的伤,治疗需要多少灵石?”
韩策没出声。
旁边的年轻巡卒迟疑道:
“陆玄锋若是定罪,陆家必须承担所有药费,还要赔偿你一笔灵石。只要公审结果出来,你不必为这些担心。”
沈烬闭上眼睛。
是啊。他还有公审。
只要陆玄锋得到惩罚,只要陆家赔偿药费,他便不会拖累婆婆。
即使这辈子不能修炼,不能正常行走,他也还可以读书、算账、辨认药材。
世上总会有一条活路。
更重要的是,他救下了一个人。
至少苏晚照没有遭受凌辱,也没有死在火辇之下。
想到这里,沈烬胸中的绝望稍稍散去。
他不断告诉自己。
没有做错。如果时间倒流,他仍然会冲进那座庭院。
。当日傍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药童领进房间。
老人衣服上沾满积雪,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她双眼浑浊,走路时只能用竹杖一点点探寻前方。
“烬儿?”听见婆婆的声音,沈烬差点落下泪来。
“婆婆,我在这里。”
老妇人踉踉跄跄走到床边,伸手摸索他的脸。
“他们说你被灵兽撞了。疼不疼?”
“不疼。”沈烬露出笑容。
“医师说我很快就能好。城主府还会赔一大笔灵石,到时候我给您买清目丹。”
“真的?”“当然是真的。”
老妇人看不见他苍白的脸,也看不见他被木板和绷带固定的身体。
她只是紧紧握住沈烬的手,嘴里不断念叨着祖宗保佑。
沈烬不敢哭。
他担心婆婆摸到自己的眼泪。
安慰许久,老妇人才在药童的搀扶下离开。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沈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望着窗外的暮色,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三日。只要再等三日。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消失。
夜色渐深。沈烬刚刚喝完药,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韩策,也不是药童。
一名身穿紫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房间。
他身后跟着两名陆家护卫。其中一人提着黑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数百颗下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