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客店的木板缝隙渗下去的时候,洛青葵正将最后一味止血草捣进石臼里。笃笃笃的声音在落雪镇的静夜里传出很远,直到被一声尖锐的惨叫截断。
她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捣药声更沉了几分。入冬后的落雪镇少有外人,来的要么是找死的人,要么是让人死的人。不管哪一种,都与她无关。
“青葵姐!”木板门被拍得震天响,薇薇安的声音又急又尖,“出事了!客店那边死了人,奥布里家的税官,脑袋都……”
洛青葵拉开门,冷风裹着细雪灌进来,她抬手将薇薇安拉进屋,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慢慢说。”
薇薇安眼眶通红,浑身抖得厉害:“是审判庭的人,穿着黑斗篷,一句话没说就把普莱斯税官的头砍了下来。血溅了半条街,他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等着其他人逃跑……”
等其他人逃跑再追杀取乐——审判庭一贯的作风。洛青葵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她拍了拍薇薇安的背,声音轻柔却让人莫名安定:“回家去,把门锁好,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送走薇薇安,洛青葵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镇中央的客店前,雪地被血洇出大片触目惊心的黑。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那片污浊的中央,黑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微微侧过头,兜帽下的视线如冰冷的刀锋,精准地穿过黑暗,投向她的方向。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审视和漠然,仿佛她与他脚下的尸体、与这满地的雪、与整个世界都没有区别。洛青葵没有动,也没有关窗,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她忽然想起一种魔物——冰原上的高阶影狼,孤独、多疑、一击致命。这个人身上,有和那种野兽一模一样的气息。
片刻后,楼下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洛青葵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举着烛台去开门。烛火摇曳,照亮门外那人苍白冷硬的下颌线。他比夜色还要沉默,只抬起手,手中是一枚沾血的银质徽章,上面刻着审判庭的天平与利剑。
“药剂师。”他开口,声音低哑,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水,“我需要止血的药。”
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鲜血正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洛青葵这才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甜腻异香。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温和,没有多问一句。
那人迈步进来,带进一室寒意。他在椅子上坐下,动作间斗篷敞开,露出腰间缠着的临时绷带,已被血浸透。洛青葵端来热水和药箱,剪开他伤口处的衣物时,指尖微微一顿。
那不是刀剑伤。三道爪痕从肋骨斜划至腰侧,皮肉翻卷,边缘隐隐发黑,是某种魔物的诅咒残留。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她,目光锐利,像在等待、或者说诱导她问出什么。但洛青葵只是垂下眼帘,平静地为他清理创口、敷上止血的药膏,动作熟练而轻柔。
“你不问?”他终于打破沉默,语气里的审视多过好奇。
“你付钱,我治伤。其余的,”洛青葵低头缠绕绷带,“与我无关。”
他沉默下去,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更久。有那么一瞬,洛青葵觉得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正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判断眼前这个人是猎人,还是可以暂时栖身的树洞。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上面是一幅年轻女子的画像,眉眼模糊,但颈间那条星辉吊坠的纹样被描绘得极其清晰。
“我在找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这个人,或许在你的镇子上。”
烛火跳了跳。
洛青葵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她甚至凑近了些,仿佛在仔细辨认画像,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她松开手,将最后一段绷带系好,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温和而坦荡。
他没有收回画像,就那么看着她,许久,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猎人发现猎物足迹时的——确认。
“我叫凌冽,”他收回羊皮纸,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接下来几天,恐怕要多叨扰了。”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无声地覆盖了街上的血痕与脚印。
这一夜,落雪镇的灯火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