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凌冽的伤已经结了薄痂,他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白天他行踪不定,有时会在镇子边缘徘徊,有时会突然出现在某户人家的院墙外,把女主人吓得失手打碎陶罐。镇民们对这位审判官大人敢怒不敢言,只敢在背后用目光戳他的脊梁骨。
只有洛青葵的药庐成了他的常驻地。
此刻他正坐在窗边,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那柄削铁如泥的长刀。刀身映出他漠然的眉眼,也映出洛青葵捣药的身影。三天来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他却对这间充满药香的屋子表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耐心。
“镇子东边,是不是有片禁入的遗址?”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动了趴在炉火边打盹的灰猫。
洛青葵手上的药杵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稳。“黑礁海湾,百年前的旧遗迹,只剩些断壁残垣。”她将捣好的药粉倒进瓷瓶,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里面住着些低阶石像鬼,偶尔会袭击落单的猎人。”
“每年霜月第三个满月,石像鬼会离开巢穴去北边迁徙。”凌冽停下擦刀的动作,转头看着她,“今晚就是那个满月。”
洛青葵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你是审判庭的人,”她放下瓷瓶,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想去哪里不需要向我报备。但你伤口的诅咒残留还没清干净,今晚去那种地方,等于找死。”
“你在担心我?”
他问得直接,目光像刀子,试图剥开她那张永远温柔和煦的面具。
洛青葵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微微偏头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是个药剂师,”她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有人死在我的镇子上,我会很难办。”
说完她不再理他,转身去整理药柜。背后那道视线如芒在背,她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入夜后,凌冽果然独自离开了。
洛青葵站在窗边,看着那抹黑色身影没入东边的树影,然后她脱下围裙,从药柜最深处取出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她知道他一定会去,也知道他一定会死,如果她不出手的话。
她的掌心亮起一簇微光,那光柔和而温暖,带着星辰碎屑般的质感。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必须守护的最后一点血脉遗存——星辰之力。
黑礁海湾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死寂。
凌冽长刀在手,踩着碎石与枯骨向前。遗迹深处,一座半塌的神殿前,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起微弱的共鸣。他胸口的封印咒印隐隐发烫,那是审判庭给每个执行官种下的枷锁,也是追踪旧帝国遗物的探测器。
他刚靠近殿门,一声低沉的咆哮便从黑暗中炸开。
不是石像鬼。
一头体型堪比马车的深渊恐魔从废墟中站起,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六只血红色的眼睛齐刷刷锁定了他。这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魔物——它的阶位远高于石像鬼,足以将半个落雪镇夷为平地。
凌冽的战斗本能快于思考。他侧身避开第一爪,刀锋在魔物前肢上划出一串火星,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诅咒带来的虚弱在他的动作间撕扯着伤口,速度慢了一分。
就这一分,魔物的尾巴横扫而至。
他格挡的瞬间,一只利爪紧随其后,直取他胸口。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侧翼掠出,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她一把拽住凌冽的衣领向后猛拖,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的星光骤然大盛,在魔物的利爪落下之前,一道由无数光纹交织而成的屏障凭空展开,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击。
轰——!
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掀起数尺高。洛青葵闷哼一声,手臂上的光纹明灭不定,却寸步未退。
“这就是你的底牌。”凌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不出任何惊讶。
洛青葵没有回头。她撤去屏障,星光在指尖凝聚成一道道繁复的纹路,那是百年前便失传的封印术。她的双手在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光纹如锁链般缠上恐魔的身躯,将它咆哮挣扎的身体一寸寸压制下去。
当最后一道光纹落定时,恐魔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震起漫天尘土。
洛青葵垂下手,指尖的光一点点熄灭。她转过身,摘下兜帽,平静地迎上凌冽的目光。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温婉面孔上的汗水照得晶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清澈与坚定。
“你想问的,”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喘,却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现在看到答案了。”
凌冽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星辉余孽。”他说,用的是陈述句。
洛青葵听到那四个字,嘴角甚至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讥讽,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我更喜欢称自己为——一个不愿让无辜之人死在眼前的药剂师。”
她与他擦肩而过,往遗迹外走。
“回镇上吧,再晚,薇薇安该着急了。”
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夜风还轻。
“你救了我,不代表我会放过你。”
洛青葵脚步不停,只微微侧首,侧脸的弧度在月光下柔和而坚韧。
“你追不放过我,也不代表我会后悔救你。”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月色中走向落雪镇的灯火。他们身后,深渊恐魔的躯体正化作黑色光点消散,像是被揉碎的墨,一点点融进海里,融进夜中,消失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