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冽没有再提那晚的事。
他还是每天来药庐，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擦刀、看书，或者只是闭目养神。洛青葵依然捣她的药，偶尔给镇民看诊，偶尔被薇薇安拉着去集市。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互相知晓对方的底牌，却谁也不先摊牌。
像是两个拿着明牌的赌徒，在等对方先下注。
“雾月集市要开了。”这天清晨，薇薇安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宣布，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从南边来的商队昨晚到的，听说有丝绸、香料，还有会唱歌的机械鸟！”
洛青葵正在给老汤米的腿换药，闻言笑了笑：“那你可要把钱袋看好了。”
老汤米也跟着笑，露出一口豁牙：“小丫头别光顾着看热闹，雾月集市这几年越来越不太平，人多手杂，混进来的什么人都有。”
“有审判官大人在，怕什么！”薇薇安朝角落里的凌冽努努嘴，声音压低了半分，“虽然他那张脸像谁都欠他八百枚金币，但坏人看到他那身黑斗篷，应该会绕道走吧？”
凌冽仿佛没有听见，连眼皮都没抬。
洛青葵替他换完药，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落雪镇不大，从药庐的窗口就能看到镇子入口的石桥。此时石桥上正有一队商旅缓缓经过，骆驼的驼铃叮当作响，货箱堆得老高，十几个护卫打扮的人骑马随行。看规模，确实是一支不小的商队。
她的目光忽然被队伍中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吸引。
那人的斗篷样式很普通，土黄色，沾满风尘，但当他从马背上翻身落地时，左手无名指在缰绳上敲了三下。
三下。两长一短。
洛青葵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那是星辉帝国旧部的暗号。这个暗号她已经有七年没有见过了。
“青葵姐？”薇薇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没什么。”洛青葵回过神，将那一点波澜重新压回温柔的笑容之下，“只是在想，雾月集市这么热闹，兴许能买到一些缺的药材。”
薇薇安没有起疑，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出门了。
集市设在镇子西边的空地上，连绵的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木棚几乎占据了整片草场。来自帝国各地的商人在此汇聚，用各色方言叫卖着货物。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皮革、烤肉和劣质麦酒的气味，热闹得有些失真。
洛青葵在人群中穿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兴致，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薇薇安早就被一个卖彩绘玻璃珠的摊子勾走了魂，她正好借机在人群里绕了几圈。
那个商队的人在这边。货箱已经卸下，帐篷也搭了起来。商队头领是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向人吹嘘他的货品如何来之不易。而那敲暗号的人在——
“姑娘，要看看药材吗？”
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出来，手里拈着一朵深紫色的干花。
洛青葵转过身，面前是一个披着土黄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女人的脸，嘴唇很薄，下颌线条凌厉。
那是一朵星眠花。星辉帝国的皇室徽记。
洛青葵看着那朵花，没有伸手去接。她的心跳在加速，但神情依然温和平静，甚至还有几分属于药剂师的专业好奇。“品相不错，多少钱？”
“不收钱，只收故人。”
女人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四十来岁的面孔，右眼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几乎将那只眼睛劈成两半。但那只眼睛是完好的，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洛青葵，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塞西尔阿姨。”洛青葵的嘴唇几乎没有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名字在七年前，属于她母亲身边最忠诚的女官。她以为塞西尔和所有人一样，死在了那场血洗皇宫的大火里。
塞西尔迅速低下头，重新将面容藏进兜帽的阴影中。“今晚亥时，北边的老磨坊。有人想见你。”
“谁？”
塞西尔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朵星眠花塞进洛青葵手里，然后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转眼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洛青葵握紧那朵干花，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
她没有注意到，在集市东侧的酒肆二楼，一双眼睛正隔着木窗的缝隙，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凌冽倚在窗边，端起手中的粗陶杯，杯中的劣酒映出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乌鸦也飞回来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叹。
日头偏西，集市散去，落雪镇重归沉寂。
洛青葵在夜色中踏上通往北边老磨坊的小路。她没有点灯，靠着星辰之力微弱的感应辨明方向。风穿过枯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老磨坊废弃多年，巨大的木制水轮早已停止转动，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她推开门，腐朽的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来了。”
黑暗中亮起一点烛火。塞西尔站在磨坊中央，身旁还有两个同样披着斗篷的人。其中一个身形佝偻，是个老人；另一个身量未足，看起来是个半大的孩子。
“公主殿下。”老人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老臣总算……活着等到这一天了。”
洛青葵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那张脸她记得。是宫廷学者阿贝尔，小时候教她星象和封印术的老师。他本不该有这样一张被火焰亲吻过的脸。
“阿贝尔老师。”她走上前，扶住老人颤抖的手，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我以为你们都……”
“死了，大部分都死了。”塞西尔的语气很硬，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活下来的这些年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阿贝尔反握住洛青葵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着某种狂热，“公主，星界图书馆的钥匙还在你身上。只要打开它，我们就能找到先王留下的东西——那足以推翻奥布里家的伪朝，重振星辉的荣光！”
洛青葵没有说话。
她的掌心很热，是星眠花残留的温度，还是老人手指的战栗，她分不清。
“公主？”塞西尔察觉到她的沉默，眉头拧了起来。
“我需要时间。”洛青葵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像淬过火的钢，在寂静的磨坊里落地有声，“七年了，你们等来了一个还活着的我。但复国不是打开一扇门、拿出一件武器那么简单的事。我需要知道我们在和什么作战，需要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需要知道——”
她顿了顿，抬起头，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眸照得透亮。
“——需要知道我究竟能为这个目标付出什么代价。”
磨坊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塞西尔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鸦巢’搜集到的情报。审判庭三个月前在旧都废墟里挖出了什么东西，随后疯狂追捕所有星辉遗民。他们比你还清楚你要找什么。”她盯着洛青葵，那道伤疤在烛火中显得格外狰狞，“殿下，敌人不会给你时间慢慢想。”
洛青葵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将它妥帖地收进怀中。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会想得很快。”
她转身走出磨坊，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将至的凛冽。身后传来塞西尔压低了的最后一句问话。
“那个审判官，一直在盯你。要不要我们——”
“不行。”洛青葵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坚定得没有一丝余地，“他是我的病人。”
她在月光下往回走。
身后，老磨坊的烛火熄灭了，像一颗坠入深海的星。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只是一个躲在小镇上的药剂师了。
她推开药庐的门时，脚步忽然顿住。
黑暗中，一点星火明灭。
凌冽坐在他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不知等了多久。烟斗里的烟草燃到尽头，他磕了磕烟灰，抬眸看着她，目光比夜色还沉。
“回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候一个晚归的家人。
洛青葵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与他对视。
烛火将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对峙着，又莫名地相安无事。
“回来了。”她说。
窗外，今冬的第一片真正的雪花，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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