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亮,落雪镇还在酣睡。
洛青葵坐在药庐后堂的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塞西尔给她的信。信纸很薄,边缘有反复折叠磨出的毛边,显然在路上辗转了许久。
她没有点灯。
指尖的星辉足够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信是用旧帝国宫廷密文写的,阿贝尔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工整到让每个字母都像一排待命的士兵。内容却比字迹更沉重十倍。
审判庭在旧都废墟里挖出的东西,代号“缚光之匣”——一种能够封锁一切星辰之力的禁术装置,以活人灵魂为燃料,启动即不可逆。三个月前挖出残骸,一个月前在北部试验场完成了第一次实际运转。
试验对象,是两名被俘的星辉遗民。
信上说,缚光之匣启动后,那两个人的“天赋”在三息之内被彻底剥离,从身体到灵魂,像是从未拥有过。随后他们陷入永久的沉睡,灵智全失,形同空壳。
洛青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认识其中一个名字。提尔曼·格雷,她母亲麾下的禁军副统领,武艺超群,曾在宫变之夜以一己之力挡住追兵,为她杀出一条生路。
她以为他死在了那夜的混战中。
原来没有。
原来他比她多活了七年,然后在某个审判庭的地下室里,被一件遗物抽空了灵魂。
洛青葵缓缓将信纸放下,指尖的星辉黯了一瞬。
窗外传来北风穿过屋檐缝隙的呼啸,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她没有哭。她很久以前就把眼泪消耗完了,在那场大火里,在漫长的逃亡路上,在每一个以为自己活不过明天的夜晚。剩下的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更沉,更冷,沉淀在骨头深处,像冻住的铁。
她重新点燃指尖的星辉,将信翻到最后一页。阿贝尔的附言很短。
“星界图书馆的钥匙分为三枚碎片。第一枚在殿下体内,老臣知道。第二枚的线索藏在‘女王手稿’中,藏书地点在审判庭的档案秘库。第三枚下落不明。”
“殿下,缚光之匣一旦大规模投入使用,我辈将再无翻盘之机。请尽快动身。”
最后一行字在星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整封信自燃成灰,没有火焰,没有烟,只是无声地化作一小撮银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滑落,飘散在破晓前的冷空气中。
宫廷密文的保存咒——读过即焚。
洛青葵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开后门。
院子里,破晓前天光微蒙,空气中有一股铁锈般的冷意。远处有人家的公鸡迟钝地打鸣,一声接着一声,提醒她天快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水、生火、清洗药碾。
今天该去采鬼面菇了,老汤米的腿伤药快用完了。薇薇安昨天说想吃蘑菇汤,那丫头嘴馋,但家里拮据,肉买不起,蘑菇还是可以管够的。巴托的风湿膏也该换了,入冬后天越来越冷,他膝盖疼得夜里翻来覆去。
日子还在继续。
无论信上写了什么,日子总得继续。
她在水盆里洗了把脸,冷水激得皮肤发紧。水滴从下颌滑落时,她忽然想起提尔曼。
禁军副统领,帝国武试三甲,一柄重剑能劈开城门。她在宫变那夜逃出西侧门时,是他把守门的追兵挡在甬道里。她回头看的最后一眼,是他浑身浴血的背影,和那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嘶吼——
“跑!别回头!”
她没回头。
她跑了。
跑到现在。
水盆里倒映出一张平静的脸,眉眼温顺,目光柔和,完全不像一个刚读完噩耗的人。洛青葵看着那张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七年。她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这张温柔的面具下面,究竟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用毛巾擦干脸,系上围裙,推门走进药庐前堂。
然后停住了。
凌冽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像是从未离开过。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两个烤得焦黄的面饼。粥是米粥,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蛋,面饼旁边甚至还有一小碟酱菜。
洛青葵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他。
“你做的?”
“买的。”凌冽头也不抬,“镇口李婶家的铺子已经开了。”
“你起这么早?”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粥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冷了。”
洛青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粥确实还是热的,溏心蛋的火候刚好,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缓缓溢出来,浸进粥里。她喝了一口,米粒煮得软糯,咸淡适中,是李婶的手艺。
她低头喝粥,没有说话。凌冽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木屑落了一地。刀锋划过木纹的声音很有规律,唰,唰,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走。
“你今天要出去?”他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问天气。
“采药。镇北的林子里有鬼面菇,这个季节长得最好。”洛青葵喝了最后一口粥,将碗放下,抬眸看他,“审判官大人是在关心我的行程?”
凌冽削树枝的手停了半拍。
“你的粥钱还没付。”
“哦。”洛青葵眨了一下眼,从腰间摸出两枚铜币,放在桌上,“够吗?”
凌冽看了一眼那两枚铜币,没有拿,也没有推回来,只是继续削他的树枝,削得更用力了些。
洛青葵不再逗他,站起身来收拾药篓和小铲。她弯腰时,颈间的红绳从衣领里滑出来一点,下面坠着的东西在晨光中一闪而过——一枚残缺的银色碎片,材质非金非玉,表面隐约流动着星辉般的光泽。
凌冽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锐利。
他看着那枚碎片消失在洛青葵的领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一个人去?”他问。
“薇薇安今天要帮家里看铺子,没空陪我。”
“北边林子不深,但有野狼。”
“我有药,”洛青葵背上药篓,拿起门边的短柄小铲,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而且审判官大人不是说过了吗——你不会放过我。既然如此,我要是被狼叼走了,你可就白蹲这么多天了。”
她拉开木门,清晨的冷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屋顶的积雪被日光一照,白得刺眼。
“中午之前回来,”她迈出门槛,“帮我告诉薇薇安,蘑菇汤晚上才有得喝。”
门在她身后合上。
凌冽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药庐里,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只剩两颗铜币安静地躺在桌角。他盯着那两颗铜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颗,翻到背面。
背面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了一枚极小的五芒星。
他指腹摩挲过那道刻痕,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片刻后,他将铜币收进怀中,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长刀,推门出去。
外面的街道上,洛青葵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镇北的桥头。灰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扬起,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凌冽没有跟太近,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二十步之后,像是恰好顺路。
洛青葵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后面。
不是用星辰之力感知的。是这七年来养成的习惯——当你足够多次地从追杀中活下来,你的后背就会长出眼睛。
她绕过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弯腰拨开一丛冻僵的蕨类,找到了第一朵鬼面菇。蘑菇伞盖灰白相间,纹路酷似骷髅的面孔,因此得名。品相不错,可以做四份药膏。
她用小铲小心地从根部铲起,装进药篓,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始终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像一条尾巴,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在一棵枯倒的桦树旁找到第二丛鬼面菇时,雪地里忽然出现了一串不属于人的脚印。
脚印很大,呈梅花状,五趾分开,趾尖有爪痕深深的戳进雪里。从步幅和深度判断,体重至少在三百斤以上。
洛青葵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爪痕的宽度,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野狼的脚印。
这是冰脊熊。
冰脊熊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海拔,它们通常生活在更北边的雪线以上。除非被什么东西赶出了领地,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到了这里。
她站起身,将药篓里的鬼面菇倒出一半来放在空地上——冰脊熊最喜欢的食物。然后转身往回走。
二十步外,凌冽站在一片松树下,手里拄着长刀,正看着她。
“熊,”她说,语气平静,“往西绕。”
凌冽没有动。“药采够了?”
“够了。”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你跟了多久?”
“从你出门开始。”
“我问的不是今天。”
四目相对。凌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雪线。“冰脊熊不会无故下山,”他说,“要么是觅食,要么是被更大的东西驱赶。”
“你想说什么?”
“昨晚北边遗迹有动静,”他低头看着她,“你在那里封印的东西,或许不是唯一一个。”
洛青葵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封信上的内容——审判庭在旧都挖出了缚光之匣的残骸。如果那种装置真的存在,它的能量波动足以惊动整个北境的魔物。
如果那道波动已经传到了这里……
她越过凌冽的肩膀,望向北方的天际。太阳已经升高了,但地平线上有一层异样的灰云正在缓慢凝聚,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朝落雪镇的方向推过来。
那不是暴风雪。
“回镇子,”她收回目光,声音里的温和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的冷硬,“现在。”
她迈步往回走,这一次脚步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凌冽沉默地跟上,没有再保持二十步的距离,而是走在她的侧后方,不到两步。
两人回到镇口时,日头刚过巳时。
镇上的集市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菜的、打铁的、修补鞋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薇薇安正站在自家的面包铺前,踮着脚往这边望,看到洛青葵的身影,立刻像只小麻雀一样扑了过来。
“青葵姐!你看!”
她手里举着一只用彩线扎的小布偶,做得粗糙,但憨态可掬。“商队那边一个姐姐送我的!她说这是南边塔拉城带来的手艺,叫什么幸运娃娃——”
洛青葵接过那只布偶,翻过来看了一眼。
布偶的腹部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朵花。花分五瓣,深紫色。
星眠花。
她将布偶翻回去,递还给薇薇安,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很漂亮,收好了。”
“是吧是吧!”薇薇安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蘑菇采到了吗?晚上能喝蘑菇汤吗?”
“采到了,”洛青葵摸了摸她的头,“晚上来药庐,管够。”
薇薇安欢呼一声,抱着布偶蹦蹦跳跳地回铺子里去了。洛青葵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过身,望向集市的方向。
商队的帐篷还扎在原处,骆驼和马车排成一排,货物堆得满满当当。那个圆滚滚的商队头领正坐在货箱上和人讨价还价,唾沫横飞。但披着土黄色斗篷的女人不见踪影,阿贝尔和那个少年也不见踪影。
只有那个布偶。
一只送给镇上小姑娘的布偶,肚子上绣着帝国皇室的花纹。
洛青葵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她拎着药篓往药庐走,路过凌冽身边时,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
“今晚,老磨坊。我有话问你。”
凌冽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刀锋般的目光从兜帽下射出来,在她背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落雪镇唯一的铁匠铺。巴托的铁匠铺。
洛青葵推门进药庐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朵绣在布偶上的星眠花。
塞西尔从来不送礼物。她送出去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信号。
那只布偶,是警告。
——此地不宜久留。
她放下药篓,走到窗边,透过木窗的缝隙望向北方的天际。灰云比刚才更近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地火舔舐过的疤痕。
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滚,在等一个时机。
她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那枚碎片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被远方的什么东西唤醒了,在轻轻地跳动。
像心跳。
像另一个自己,在很遥远的地方,睁开了眼睛。
窗外,落雪镇依然热闹。集市上的人声鼎沸,铁匠铺的锤声叮当作响,薇薇安站在面包铺前哼着走调的歌。
没有人注意到天边的云,和云里的东西。
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铁匠铺门口的黑衣审判官,长刀拄地,目光如刀,正望着同一片天空。
另一个,是躲在药庐窗后的药剂师,指尖的星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映着她眼底明暗不定的光。
长夜将至。
而他们都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