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数完银行卡余额，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三秒。三万零七百二十块。透析费还差三万。她把手机翻过来，贴在胸口，像捂着一块冰。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水滴砸在不锈钢托盘上，慢得像心跳。她没动，直到助理的脚步声从拐角传来，皮鞋跟敲在瓷砖上，一声，两声，三声——停在她面前。
“苏总说，这是第三笔。”助理把支票递过来，纸面平整，没有褶皱，连印泥都没蹭上一点灰。林雀没接，只盯着那支笔。笔帽上有个小缺口，是上次她替苏棠拿文件时，被门夹的。
“每晚十点，暗巷的监控，”助理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尤其沈霁的通话。她接谁，说什么，录全。”
林雀点头。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如果录不到怎么办。
助理转身时，鞋尖蹭到墙角的灰。那灰是昨天清洁工没扫干净的，堆在消防栓底下，像一层旧雪。
林雀走出医院，天刚黑。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炸串的油味。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刚拍的视频——暗巷酒吧的后门，沈霁站在吧台后，没戴耳机，左手无名指在杯沿划了一圈，像在记什么节奏。
她点开视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
巷口蹲着个人。
时砚。
他穿着黑T恤，膝盖上搁着个改装手柄，屏幕反着路灯的光。他右手在摇杆上反复推拉，左手拇指在按键上敲，节奏快得像心跳，却总在第三下卡住。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滴在手柄的裂缝里，没擦。
“为什么……”他喃喃，“她不自己打？”
林雀没停步。也没看他。
她绕过去，鞋底碾过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咔一声，轻得像断了线。
她没删视频。
她把新买的耳机塞进包里。耳机是白色的，线是加粗的，耳罩内衬有层薄绒——和沈霁三年前塞给她的那对，一模一样。她当时说：“你耳朵太敏感，普通耳机撑不住。”没说钱是她卖了游戏账号攒的。
包里还有张纸条，是今天早上护士塞的：“你妈今天血氧又降了，明天得加一针免疫球蛋白，费用……你得尽快。”
她没回。
巷子尽头有盏灯，坏了。闪一下，灭一下，像呼吸。
她拐进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两包烟。烟是给母亲的，母亲从不抽，但她说，闻着像活着。
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不要。”
她把烟和水塞进外套口袋，拉链没拉全，露出一截耳机线。
她没回暗巷。
她去了地下联赛的废弃训练室。那里没网，没监控，只有墙上的涂鸦和地上散落的旧键盘。她蹲在角落，从包里掏出那副耳机，轻轻打开左耳罩——里面藏着一枚微型存储卡。
她插进手机，点开文件夹。
全是视频。
她替苏棠录的。
沈霁和人通话的片段：有和一个男人低声争执，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有和一个女孩说“别怕，你比他们强”；还有一次，她对着空墙，说：“陆昭，你删的不是数据，是证据。”
林雀盯着最后一段，手指发抖。
她没删。
她把存储卡拔出来，放进嘴里，咬了两下，没咬断。她又塞回耳机，关上耳罩，像关上一扇门。
她走出训练室，天已经全黑了。
巷口的灯又闪了一下。
时砚还在那儿。
他没动，手柄还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正循环播放她刚才拍的那段视频——沈霁在吧台后，手指划过杯沿，节奏是：3-7-1-9-2。
他抬头看她，眼睛红着，没问她为什么没删。
他只说：“你认识她多久了？”
林雀没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泼了一半在地上。水渗进水泥缝，像血。
她把剩下的半瓶，倒进手柄的裂缝里。
水顺着线路流进去，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你别碰她。”她说。
时砚没动。
“她不是你的教练。”她继续说，“她是被你害死的。”
他喉咙动了动，没反驳。
林雀转身走。
身后，时砚突然开口：“你左手小指，有道疤，对吧？”
她停住。
“三年前，锈铁巷，你替我挡了一次电击，对吧？”
她没回头。
“你不是林雀。”他说，“你是沈霁的第四个学生。”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水渍，也卷走了她包里那张纸条。
她没停。
她走到巷尾，推开门，进了酒吧。
沈霁正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雀把耳机放在吧台上，推过去。
“还你。”她说。
沈霁没接。
她低头，看见耳机线末端，有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她没问是谁的。
她转身，走向后门。
门没锁。
外面，夜色浓得像墨。
她没走。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沈霁，轻声说：“你教我的，枪口抬三度，等他换弹。”
“你没教我，”她顿了顿，“怎么骗自己，还能信别人。”
沈霁的手停在半空。
杯子没擦完，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淌，在吧台上积成一小滩。
她没动。
林雀推门出去。
风灌进来，吹得吧台后那张旧照片晃了晃——照片里，五个穿队服的女孩，站在训练馆前，其中一个，左手小指缠着绷带。
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过字，被水洇了，只剩半句：“……别让她一个人扛。”
沈霁盯着那半句话，手指慢慢按在照片上，压了五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她只说了一句：“周岁，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七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就知道，”对方说，“你会来。”
沈霁挂了电话。
她转身，走向档案室。
门没锁。
她推开门，把那副耳机，轻轻放进抽屉最底层。
旁边，是那条褪色的围巾。
她没碰。
她关上门，走了。
走廊尽头，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灭了。
再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