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机房的灯管漏着电,嗡嗡声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周岁坐在一堆报废服务器中间,左耳的助听器红光一闪,又一闪。屏幕亮着,弹幕疯狂滚动,他却没看一眼。
“删掉3号摄像头”——音频里那句话,是三年前决赛前夜,联盟内网的通话录音。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尾音拖得极长,像有人故意拖着时间,等谁来听。
“这他妈是假赛!”
“谁下的令?!”
“沈霁清白了?!”
弹幕炸成一片红海。
周岁没动。他只是把音频循环播放,第三遍时,他轻轻按了下回车,画面切到另一段——那是决赛第18分钟的指令包原始日志,三条备注被删,操作员ID:LZ。
他盯着那串字母,没说话。
直播间右上角,突然跳出一个新ID:夜枭_07。
他停了两秒,点开私信。
“你认识沈霁?”
周岁没立刻回。他伸手,从桌角摸到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瓶身贴着褪色的贴纸,写着“峡谷联赛·2020·冠军纪念”。他没撕,也没扔。
三秒后,他敲字:“她教过你,你却不知道。”
发出去的瞬间,直播间弹窗弹出:【检测到敏感词:假赛。系统即将强制下线。】
他没慌。只是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键盘旁。红光熄了。
屏幕黑了。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生锈的铁梯上,一阶,两阶,三阶——停在门外。
他没回头。
门没锁。
时砚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改装手柄,屏幕裂了,贴着透明胶,左下角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左移等换弹”。
他盯着周岁,呼吸有点急。
“你就是Echo-07?”
周岁没答。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旧冰箱前,拉开,拿出一罐冰可乐,扔过去。
时砚接住,没开。
“你为什么替她打?”周岁问。
“她不打,我就替她打。”时砚说,“她是我第一个教我压枪的人。”
周岁笑了下,没声音。
“你不知道?”他问。
“我知道她是我教练。”时砚咬了下牙,“但我以为她是‘夜枭’的代号,我以为她死了。”
“她没死。”周岁说,“她只是被埋了。”
时砚攥紧可乐罐,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帮他们删了数据。”
空气静了。
窗外风刮过铁皮屋顶,发出低哑的呜咽。
时砚没动。他盯着周岁左耳的助听器,那东西边缘有磨损,像被反复摘戴过无数次。
“你也是共谋?”
“我是执行者。”周岁说,“她没参与假赛。是苏棠改了数据,陆昭删了日志,我帮他们掩盖了痕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以为她会赢。我以为她会赢了,就能翻身。”
时砚猛地抬头:“那她为什么退役?”
“因为她没赢。”周岁说,“她赢了,但没人承认。”
时砚的喉咙动了动。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口,林雀拍下的视频——沈霁站在吧台后,左手无名指在杯沿划了一圈,像在记节奏。
他当时以为她在算账。
现在他懂了。
她在记——压枪的节奏。
“你找她,是为了什么?”时砚问。
“不是找她。”周岁说,“是让她找我。”
他转身,从一堆电路板下抽出一张旧U盘,插进主机。
屏幕亮了。
是三年前决赛的原始监控。
画面里,沈霁坐在指挥席,耳机没戴,手放在桌上,没动。
敌方指挥的走位,和她训练赛里教过的“镜像压枪”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从头到尾,没碰过键盘。
“她被禁赛了。”周岁说,“监控全关,耳机没收。可敌方指挥,用的是她的战术。”
时砚盯着画面,呼吸变慢了。
“那她……”
“她什么都没做。”周岁切断画面,“可她背了锅。”
他拔下U盘,放进裤兜。
“你要是真想替她打,”他说,“就别替她赢。”
“那你什么意思?”
“让她自己打。”
时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柄上那张纸条。
“左移等换弹。”
那是沈霁教他的第一句话。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林雀把耳机塞进包里时,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当时以为,那是她自己的耳机。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沈霁的。
“你还有别的证据吗?”时砚问。
周岁没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凌晨三点的城郊,路灯一盏一盏灭着,风卷着纸屑,从巷口飘过。
他指了指楼下。
“你去问问林雀。”
时砚一怔:“她?她不是苏棠的人?”
“她替沈霁打过三场。”周岁说,“她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她妈的透析费,是苏棠给的。”
时砚没动。
他盯着周岁,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岁没回头。
“因为我欠她一条命。”
“你呢?”
“我欠她一个真相。”
窗外,一盏路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
时砚转身,推门出去。
铁门吱呀一声,合上。
机房里,只剩周岁一个人。
他重新戴上助听器。
红光,又亮了。
他点开直播后台,发现刚才的直播间,被系统自动归档,标签写着:【已删除·违规内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是手写的字迹,稚嫩,歪斜:
“你教我的,不是赢,是不输。”
他没哭。
他只是把纸,轻轻压在了那瓶没喝完的可乐罐下。
桌角,一只蟑螂爬过,撞翻了半块饼干屑。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地上一张打印纸——是三年前的联赛规则,第78条,被红笔圈出:
【严禁代打、数据篡改、身份隐匿。】
纸角,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