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璃循着与肉身之间若有若无的感应,向着城中飘去。
战后的栗城满目疮痍,焦土与血迹交织,空气中血腥与硝烟味尚未散尽。
她飘过残破的城墙,掠过空无一人的长街,最终停在了城中央的空地上。
只见数以万计的栗城百姓,被东辰士兵以蛮力强压着,整整齐齐跪在空地四周,人人以头磕地,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在百姓围成的圆圈正中,一座一米高的血色高台拔地而起,她的躯体就平放在高台中央的玉台之上,躯体被整理过,面色变得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东方擎天站在玉台旁,低着头,一手轻轻握着她躯体的手,另一手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
钟璃飘近了些,才听清他低低的呢喃,语气温柔得近乎病态:“婉儿,你很快就会好了。你看我给你找的这具身体,是不是很美?你最爱美了,定会满意的。等你醒了,我就封你为后,以后我们再不分离。”
“王八蛋!放手!人渣!不许打这个身体的主意!滚,都给姑奶奶我滚!”
钟璃气得哇哇大叫,魂体在高台周围疯狂乱窜,对着东方擎天拳打脚踢。
可无论她如何愤怒,魂体都径直穿透对方的身体,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
她叫了半天,没人听得见,没人看得见,活像个唱独角戏的傻子,最终只得泄气地安静下来,憋屈得快要炸了。
“咦,那狗道士在干嘛?”静下来的钟璃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玄阳子手持一支朱砂笔,在高台周围的地面上飞速勾画,笔走龙蛇,一道道血色阵纹顺着他的笔尖蔓延开来。
阵纹繁复玄奥,如同活物般在地面蠕动、延伸,最终交织成一张覆盖整座空地的巨大阵图。
钟璃飘到近前,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看了半天,一头雾水:“这是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她蹲在地上,手指戳了戳阵纹,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吓得她连忙缩回手。
“王上,大阵已经布置妥当,马上就到三更子时了。”玄阳子收笔起身,走到高台下方,低声禀报。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布置这大阵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有劳道长。待婉儿复活,你想要的一切,孤都会满足你。”东方擎天头也不抬,目光依旧黏在钟璃躯体的脸上,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婉儿,你听到了吗?马上你就可以复活了。”
钟璃飘到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魂体莫名发紧:“总觉得这大阵不对劲……他们想复活什么人?对了,定是那狗男人口中的婉儿。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常理,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作死的!”
话虽如此,她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玄阳子抬手看了看天色,只见月上中天、正是子时,沉声道:“时间到!”
他猛地一抬手,手心之上骤然浮现一团拳头大小的乳白色光球,光球莹润透亮,里面隐约可见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子身影,身着素白衣裙,容貌温婉,静静地悬浮在光球中央,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婉儿——!”
东方擎天看到光球中的女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在颤抖,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
“王上,把你的血滴进去,以为引。”玄阳子托着光球,移到东方擎天身前。
东方擎天二话不说,拔出腰间佩剑,反手就在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一滴滴落入白色光球之中。
光球中的女子魂魄微微颤动,似乎在吸收精血,气息稍稍稳定了一些。
“可以了。”
玄阳子见火候已到,手腕一翻,将光球猛地抛向玉台上的躯体。
光球化作一道白光,精准没入钟璃躯体的眉心。
紧接着,玄阳子双手飞速结印,手势快得只剩下残影,口中念念有词,晦涩难懂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
“混蛋!把她弄出来!那是我的身体!”
钟璃见状大惊,尖叫着扑向高台,想要阻止光球进入自己的肉身。
“嘭——!”
一声细微的闷响,钟璃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整个人被狠狠弹飞出去,魂体都震荡得有些涣散。
她这才发现,高台周围早已布下了一层透明的禁制结界,专门隔绝阴魂闯入。
高台上,东方擎天缓缓放下手,死死盯着平躺着的躯体,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掌心的伤口没有包扎,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一滴滴落在高台边缘的阵纹上。
鲜血接触阵纹的瞬间,便被阵纹迅速吸收,地面上的血色阵纹一点点亮了起来,光芒越来越盛。
“以血为媒,以寿为祭!断天道轮回,逆阴司判笔!乾坤为阵,山河为鼎,逆天返生——阵启!”
玄阳子最后一道法诀打出,整座大阵轰然激活!
地面上无数血色阵纹同时亮起,赤红光芒冲天而起,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天地变色,阴风怒号,乌云翻滚,一道道紫色闪电在云层中穿梭轰鸣,仿佛天道震怒,要降下天罚。
大阵运转之下,恐怖的威压从阵眼中心扩散开来。
钟璃被这恐怖气息吓得魂体蜷缩在屋顶角落,一动不敢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大阵之中蕴含着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力量,若是被卷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啊啊啊——!!”
“好痛——!我的头要炸了!”
“救命啊——!”
阵外跪着的百姓们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个个七窍渗血,面容扭曲。
肉眼可见的五颜六色的生命精气,从他们头顶袅袅升起,如同百川归海一般,被大阵疯狂抽取,源源不断地涌向高台中央的躯体。
有人承受不住生命力被抽干的痛苦,当场头颅一歪,气绝身亡;有人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不止;不过片刻功夫,阵外便倒下了一大片百姓,死状凄惨。
“啊——!”
就在这时,钟璃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从高台上传来,她的魂体不受控制地被吸向自己的躯体,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狠狠拽入了肉身之中!
——识海之内,一片漆黑。
苏婉的残魂漂浮在黑暗中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无数五颜六色的生命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钻进她的魂体之中,滋养着她残破的魂魄。她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眉眼也越来越清晰。
“啊——!”
钟璃的魂体也被一同卷进了识海,她双手往前伸着,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苏婉的魂体上。
苏婉猛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却带着一股本能的贪婪,双手死死抓住钟璃的手腕,张口就要吞噬她的魂力!
“你敢吸我?”钟璃当即反手抓住苏婉的手腕,催动先天纯阴本源,反向吞噬,“你吸,我也吸!看谁吸得过谁!”
两个魂体在识海中无声拉锯,黑色识海被搅得天翻地覆,掀起一波又一波黑色风浪。
苏婉有大阵加持,源源不断的生命精气涌入她体内,攻势凶猛;可钟璃的先天纯阴魂体品级更高,吞噬之力如同无底深渊,无论苏婉吸来多少精气,最终都有大半被钟璃半路截胡,反哺自身。
苏婉的残魂越来越虚弱,而钟璃的魂体却越来越凝实,淡红色的魂体逐渐向深红色转变,魂力暴涨。
外界,大阵运转的异象慢慢平复。
血色光芒渐渐黯淡,乌云散去,雷鸣消失,阴风也停了下来。整座栗城恢复了寂静,只有阵外百姓的微弱呻吟和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婉儿……婉儿?”
东方擎天抓住躯体的双肩,一声声深情呼唤,语气中带着期待与忐忑。
他的头发在大阵运转的短短时间里,竟然白了大半,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以寿元为祭的代价,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玉台上的躯体都毫无反应,眼睛紧闭,气息全无,依旧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还不醒?!”
东方擎天猛地转头看向玄阳子,眼神赤红,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恐慌。
玄阳子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几步,"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显然被大阵反噬得不轻。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失败了……苏姑娘的魂体太弱了……”
他抬眼看向东方擎天灰白的头发,语气复杂:“王上,您也受了反噬,寿元大损……您还有……五年寿命。”
“失败了……不可以……不可以失败!!”
东方擎天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嘴里反复念叨着,眼神越来越疯狂。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玄阳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面目狰狞地嘶吼:“你骗孤!你说过一定能成功的!快想办法救她!你要是救不活婉儿,孤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玄阳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猛地一把推开东方擎天,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说过,逆天返生本就有违天道,没人能保证一定成功!要怪就怪苏婉自己魂体太弱,撑不住大阵灌注?”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眼神阴冷:“王上,我为你布阵耗费半生修为,还受了大阵反噬,我尽力了。”
东方擎天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玄阳子,他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杀意。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东方擎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玄阳子冷哼一声,走到高台边,将手放在钟璃躯体的头顶上方,运起所剩不多的灵力,仔细感知着体内的魂体气息。
片刻后,他眉心微蹙——隐约感应到一抹极其微弱的残魂气息混在怨煞之中,但气息飘忽不定,像是大阵崩溃后残余的碎屑。
他本欲出手涤荡,转念一想,自己修为折损过半,若贸然动手反倒可能被怨煞反噬。何况那般微弱的一缕残息,过不了三日便会自行溃散,不值一提。
真是晦气,白忙活一场,还折损了半生修为,受了反噬。还好反噬的主要代价都落在了东方擎天身上。
玄阳子收回手,淡淡道:“躯壳内仅剩一缕残息碎屑,已无实质魂体,不足为虑,过几日便会自行消散。”
玄阳子转身走下高台,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丹药吞服下去,才起身对东方擎天拱了拱手:“王上,贫道修为损耗过重,需回山闭关静养。待贫道根基稳固,若王上仍有心,或可另寻他法。告辞。”
说罢,他也不等东方擎天回应,转身化作一道遁光,离开了栗城。
高台上,东方擎天失魂落魄地缓缓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钟璃冰冷的脸颊,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
“婉儿……”
阵外,百姓们的哀嚎还在继续。
数万百姓被大阵抽取了生命力,当场死亡的就有数千人,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死状凄惨。剩下的人也个个面色惨白、气息奄奄,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不知还能活多久。
整座栗城,如同人间炼狱。
钟璃的魂体悬浮在残破屋檐下,望着满地尸骸,心底隐约生出一个模糊的感知——那道困住她的枷锁,似乎并非绑在这片土地上,而是牢牢拴在高台玉台上那具肉身之上。
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她的魂,一头钉在肉身的眉心,肉身不动,她便哪里也去不了。
她暂时想不出破解之法,只能先把这感觉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