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城的夜风刮过高台残破的木柱,发出低沉的呼啸。
玉台之上,钟璃的躯体骤然漾开一团莹白光球。光球挣脱血肉躯壳,扶摇窜向半空,承接垂落的月华,又贪婪吸纳整座城池的阴煞。
光球一圈圈胀大,光晕流转之间,缓缓勾勒出少女玲珑的人形轮廓,正是钟璃的魂体。
不知过了多久,半透明的魂体微微舒展,她伸了个懒腰,眼皮缓缓掀开。无形的魂力托着她,轻飘飘浮向高空。
她悬在高台之上,半透明的双腿随意晃荡,垂眸望向玉台上那具属于自己的肉身。
血祭大阵溃败已经三日。东方擎天没有损毁这具躯体,反倒命人擦洗污垢,换上一身素白长裙,安放在冰凉玉台中央,日夜派兵看守,如同供奉一件举世难求的珍宝。
“守来守去,不过是一具被人觊觎的躯壳。”
钟璃翻了个白眼,抬手戳向自己的面颊。指尖径直穿透朦胧的魂影,触不到半分实体。
她早已接受自己是个孤魂,只是这鬼魂处处受制。
可这两日,那道距离的禁锢,如今已经能够容许她飘荡至两百丈开外。
钟璃反复试了几次,也参不透其中缘由,只当是做魂体时日久了,本能一点点熟练起来。
她飘落高台,沿着死寂空旷的长街缓缓游荡。
钟璃停在一具士兵的尸身旁,微微歪头。
她的视线里,缕缕浅灰雾气自尸体缝隙丝丝缕缕溢出来,悠悠飘荡,不受控制地朝她靠拢,顺着魂影的轮廓钻了进去,消融不见。
每一缕雾气汇入,她的魂体便凝实一分,仿佛饥肠辘辘之人咽下一口热饭。
“合着我要靠吸食这些东西存续?”
钟璃唇齿间溢出一声低啧,心底几分嫌恶,又藏不住好奇。
她对着那具尸身轻轻一引,大片浅灰雾气骤然翻涌而来,尽数涌入魂体。温润暖意漫遍全身,虚浮的身形稳固了许多。
“竟还有这般门道。”
钟璃眼眸一亮,也顾不上什么体面,顺着长街一路飘掠而过,逢到尸骸便上前引取一丝残息,像路人沿路捡拾散落的财物。
游荡之间,她又摸索出新的本事。
两名东辰兵士手持长刀沿街巡逻,嘴里低声抱怨着战事无望、君王疯魔,脚步踩得石板哒哒作响。
钟璃悄无声息绕到其中一人身后,心神凝聚,一道细碎念头径直探入对方脑海:你的身后有人。
那兵士浑身骤然一僵,猛地回身拔刀,刀锋划破夜风,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狼藉。
“谁!”他厉声喝问,脊背绷得笔直。
同行同伴满脸费解:“你抽什么疯?”
“我清清楚楚听见耳边有人说话!”兵士面色惨白,目光慌乱扫过周遭断壁残垣。
“夜里魔怔了吧,这空城除了你我,哪里还有活人。”
二人骂咧着继续前行,那名受惊的士兵却频频回头,脊背始终绷得紧绷。
钟璃悬在房檐之上,笑得前俯后仰。
“有趣。”
她反复试验,渐渐摸清门道。不光可以往人脑中植入言语,还能投放零碎画面。
她戏弄贪财的校尉,在他脑海投出钱袋掉落的幻象,那人当即慌忙低头摸索腰间囊袋;又戏谑好色的小兵,闪过一抹女子倩影,惹得对方失神失态。
夜色一点点沉落,玩闹尽兴,钟璃才折返高台。目光落回玉台上自己冰冷的肉身,脸上的嬉笑尽数敛去。
苏婉的残魂记忆碎片,还残留在她的魂体深处。
那个女人,从来不是世人眼中痴情温婉的白月光。
她刻意接近东方擎天,看透这个君王偏执深情,最好拿捏。
假意柔情缱绻,哄得他倾尽举国之力,暗地里却借帝王气运滋养自身魂魄。
她清清楚楚知晓,血祭大阵会一点点榨干东方擎天的寿元,却半句不曾吐露。
复活从不是她的目的。她真正的图谋,是借大阵夺取钟璃这一具得天独厚的躯体,反手吞噬东方擎天神魂,成就自身。
“当真是心机深沉。”钟璃低声感慨,心底又生出几分嘲讽。
苏婉机关算尽,万万没料到自己横空闯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残魂反倒被她吞噬殆尽。
可转念,钟璃的视线投向远处连绵的军营,眼底浮起一层冷冽寒光。
苏婉固然狡诈,东方擎天同样罪无可赦。
为一己私情,他驱动血祭大阵,拿栗城满城百姓性命做祭品,将她的性命视作复活他人的工具。原主惨死,栗城生灵涂炭,一桩桩血债,全都记在他的头上。
钟璃乘风飘向军营。
越是靠近主帅大帐,一股衰败枯朽的气息便越是浓烈。血祭大阵反噬带来的伤害,远比外界看见的更加深重。
她悄无声息穿入帐幕。
东方擎天枯坐在案几之前,面前摊开作战舆图,目光却涣散空洞,根本没有落在纸面分毫。
鬓边发丝皆是霜白,眼角沟壑纵横,短短数日,仿佛衰老数十载。案上摆放几碟精致膳食,饭菜早已冷却,凝上一层薄薄油光。
“王上,还请进食些许。”一名亲兵躬身上前,语气满是忧虑。
东方擎天只微微抬手,挥了挥。
亲兵无可奈何,叹息着躬身退离大帐。
钟璃飘到他对面,静静打量。
这东辰国君,容貌本是俊朗不凡,此刻却只剩一副被执念掏空的躯壳,看着竟有几分可怜模样。
“可怜?”钟璃嗤的一声冷笑。
栗城数万枉死百姓不可怜吗?被迫和亲、无端殒命的原主,不可怜吗?半点都不值得同情。
一个念头在心底滋生。
你心心念念记挂苏婉,那我便让你好好看一看,你挚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钟璃凝神,将苏婉记忆里那些阴私片段碾碎,化作一片片朦胧幻象,缓缓侵入东方擎天的脑海。
镜前,苏婉唇角勾起凉薄的讥笑,暗骂东方擎天愚钝,极易摆布。
密室之内,苏婉与心腹低声密谋,待夺舍成功,便要吞掉君王神魂。
大阵光球之中,苏婉遥遥望着东方擎天割破手掌献祭鲜血,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
幻象零碎朦胧,如同恍惚梦魇。
东方擎天浑身猛地一颤,豁然抬首,瞳孔剧烈收缩,满是难以置信。
“不……绝无可能……”他嘴唇哆嗦,喃喃自语。婉儿向来温柔和善,一定是自己心力交瘁,生出了虚妄幻觉。
他用力按揉太阳穴,拼命想要驱散脑海中的画面。
可那些片段牢牢盘踞,一幕幕反复回放。苏婉的笑,苏婉暗藏的冷眼,过往种种被忽略的疑点,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钟璃悬浮一旁,冷眼旁观。
往后数个夜晚,钟璃夜夜潜入大帐。
时而投放苏婉算计谋算的画面,时而浮现栗城百姓惨死哀嚎的景象,又或是推演他寿元耗尽、孤苦消亡的结局。
她一点点渗透,如同温水慢煮,磨蚀他的心神。
东方擎天的状态一日衰败过一日。
彻夜辗转无眠,只要闭上双眼,无数恐怖幻象便席卷而来。
他变得多疑暴戾,看帐中每一个下属,都疑心对方心怀叵测。
今日呵斥斩杀亲兵,来日又杖责副将,整座军营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他面色泛着病态的惨白,眼窝深深凹陷,行走之时身形摇摇欲坠,神魂早已摇摇欲碎。
大将军柳清锋数次进言,劝他保重自身,率军撤回东辰休整。
东方擎天一概置若罔闻。他执意驻守栗城,守着玉台上那具躯体,固执地等候玄阳子出关。盼着还有法子,能够将苏婉带回世间。
钟璃静静注视这一切。
东方擎天持续衰弱,而吸纳满城怨煞的自己,魂体一日强过一日。
吸纳无数战死之人的残息,她的魂体凝实,能够施展的手段也越来越多。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心底:或许,现在就可以动手。
仇敌就近在自己能够抵达的范围之内。对方神魂残破,精神彻底崩溃,正是最虚弱的时刻。
一旦错过,等到玄阳子归来,等他稍稍缓过伤势,再要复仇便难如登天。
“干。”
钟璃无形的魂手紧紧攥起,眸底掠过决绝的寒光。
她已经死过两次,再没有什么可畏惧。大不了魂飞魄散,可若是成功,第一桩血海深仇便可了结。
她飘回高台,落在自己肉身旁边,细细权衡利弊。
万万不可正面硬闯。哪怕东方擎天身受重创,终究是一国君王,身侧护卫环伺,身上说不定还藏有护身法器。自己只是刚刚摸索本能的魂体,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最好的法子,是把他引诱到无人之地,借幻象折磨,耗干他残存的神魂。
钟璃眼珠轻转,脑海闪过苏婉的模样。
东方擎天最大的软肋,便是对苏婉的执念。若是让他以为,苏婉的残魂现世,引诱他孤身追随呢?
一套计策,在心中缓缓铺展成型。
钟璃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东方擎天,你不是对你的婉儿情根深种吗?
那今夜,便让她来接你。
沉沉夜色覆压整座栗城。
钟璃停在主帅大帐之外,虽无需呼吸,依旧做出敛气屏息的姿态。
复仇的第一刀,即将落下。
可思绪飘忽之间,两道遥远的人影浮上心头。
深宫之中的柳氏,还有阵前放箭的钟煜。
那两个人远隔千里,安居南月皇城,依旧身居高位,安享荣华。就算除掉东方擎天,大仇也远没有完结。
她被这一具肉身牢牢桎梏,连栗城都难以踏出,千里之外的皇城,更是遥不可及。
这份仇,该如何去报?
钟璃眼底的锋芒稍稍黯淡。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了结眼前仇人,再另寻出路。
她遥遥望向南方皇城的方向,随即收回目光,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钻入烛火摇曳的大帐。
榻上,东方擎天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睡得极不安稳,梦魇已然缠上他。
钟璃悬浮在他头顶上方,垂眸俯视。
睡吧,你的婉儿,要来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