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璃并未急着对东方擎天下手。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她像一只初学捕猎的幼兽,拿营地里的普通士兵一遍遍练手。
最初植入幻象极为笨拙——十次里有八次落空,偶尔成功也只能塞进半句话或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影。
随着她吸纳的怨煞越来越多,魂体每凝实一分,操控的精度便上升一截。到第三夜,她已能将整段话语完整送入对方脑海;到第五夜,连栩栩如生的人形轮廓都能勉强凝聚。
她蹲在营帐顶上,盯着掌心凝聚出的那道半透明身影——眉眼学着苏婉,身段学着苏婉,虽然还差几分神韵,但已足够以假乱真。她冷冷勾起了嘴角:“够用了。”
第七夜,她要让东方擎天亲眼见一见他的“婉儿”。
军营里流言悄悄蔓延,说王上疯了,说王上招了邪祟,说那具公主尸身不干净。
起初两夜,东方擎天尚存几分帝王警觉,命人在帐内贴满驱邪符咒,调来心腹亲兵轮值守夜。然而符咒贴上去便无火自燃,亲兵一个个昏沉倒地,醒来只说“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三夜,他已无人可用——守夜者皆称“王上独自对空言语”,人人自危,再无人敢靠近大帐。
玄阳子早已闭关,传讯的使者派出去三拨,无一归来。
东方擎天孤立无援,只得将自己锁在帐中,守着摇曳的烛火熬过长夜。
又过了数日,他彻底不理战报,搁置所有军务。
他日复一日守在高台那具冰冷躯体旁,嘴唇反复翕动,一遍遍念着“婉儿”二字,一双眼眸空洞陷落,早已熬成两口不见底的枯井。
这天,他隐约生出一种异样的感知——那具躯壳深处似乎藏着什么,像微弱的脉搏在跳动,又像某种力量在沉睡中缓缓涨潮。
他不懂魂术,只当是婉儿残魂在与自己共鸣,愈发不肯离开半步。
光阴缓缓淌过。
某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疯狂的念头狠狠攫住,踉跄着自玉台边挺身站起,眼底炸开一团病态赤红的光。
“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他跌跌撞撞冲下高台,急召一众将领齐聚,嗓音嘶哑撕裂,却裹挟着近乎亢奋的狂热:“传孤王令,搜捕栗城残存百姓,重新开启血祭大阵!这具躯壳之内蛰伏着磅礴力量,孤感知得分明!只要大阵再启,必能将婉儿唤回人间!”
帐内一片死寂,众将彼此对视,无人敢应声。
上一轮血祭,已经榨干城中大半生灵,余下百姓苟延残喘,苟活于断壁残垣之间。
若是再度献祭,便是要将栗城生灵屠戮殆尽。况且大阵反噬的惨状历历在目:君王折损寿元,玄阳子受重创闭关,没有人敢赌这一场九死一生的凶局。
“王上,万万不可!”
大将军柳清锋跨步上前,双膝重重磕地,语气沉得如同坠了巨石,“栗城百姓已然所剩无几,重启血祭必触天怒。眼下我军士气溃散,南月兵马随时压境,最该做的是即刻撤兵,退守国土!”
“撤军?”
东方擎天仿佛听见莫大的笑话,骤然转头,眸光阴鸷死死钉在柳清锋身上,“婉儿尚未归世,孤如何能走?柳清锋,你是要背叛孤?”
“末将绝不敢。”柳清锋垂首,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末将只为东辰万里河山考量。”
“河山。”东方擎天唇角扯出一抹癫狂冷笑,“没有婉儿,河山于我何用?孤只要婉儿一人。”
寒光乍现,佩剑豁然出鞘,锋利剑锋直逼柳清锋咽喉:“孤再问一次,去,还是不去。”
柳清锋缓缓抬眼,直面君王疯魔的视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末将,不能从命。”
“好!好得很!”
东方擎天怒极反笑,目光扫过帐下一众默不作声的将士,胸腔怒火翻涌,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大阵反噬早已掏空他的本源,盛怒冲击之下,眼前骤然发黑,脚步踉跄向后连退数步,险些重重栽倒在地。
帐外喧嚷骤然扑面而来。
“王上大事不好!军营哗变,大批兵士四散逃亡!”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撞入帐中,面色惨白如纸。
东方擎天瞳孔骤然收缩。
他踉跄冲出大帐,入目是彻底崩坏的军营。兵士三五成群四散奔逃,有人抢夺粮草兵器,军纪荡然无存。
柳清锋立在他身后,缄默伫立,并未出手阻拦。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君王已无药可救,他救得了今日,救不了明日。
栗城,就此彻底失控。
高台之上,钟璃悬于半空,将下方乱象尽收眼底,神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乱局已至,这便是她等候许久的时机。
满城怨煞翻腾奔涌,如同沸水滚过大地。
枉死百姓的悲戚怨念、战死兵士的凛冽戾气,再加上军队溃散滋生的恐慌绝望,万千阴寒气息交织汇聚,化作浩荡洪流席卷整座城池。
钟璃沉浮在这股洪流之中,魂体处处泛起舒泰的震颤,缕缕灰黑怨煞源源不断钻进她的魂影,一寸寸将虚薄的轮廓浇灌得愈发凝实厚重。
“东方擎天。”
钟璃低声呢喃,语调寒凉无波。仅仅幻象侵扰已经不足以消解仇恨,对方众叛亲离,神魂被反复折磨得残破不堪,今日,便是他偿命的时刻。
纵然无需呼吸,她依旧本能敛住魂息,下一瞬,一道淡红流光划破暮色,径直射向主帅大帐。
帐外,东方擎天手提长剑,猩红眼底布满暴戾,挥剑呵斥逃窜的兵卒。
“逃兵,皆该杀!杀!”
风声骤然一滞,一缕女子轻笑幽幽飘荡开来,穿透喧嚣,钻入他的耳骨。
“呵呵……”
东方擎天一浑身躯绷紧,紧握剑柄,掌心沁出一层冰凉冷汗。
血祭大阵、苏婉残魂,诡谲异象他见识过不少,可此刻袭来的阴冷,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生出本能的战栗。
“何人?出来!”
“王上,你苦苦寻觅的婉儿,在此。”
柔婉女声贴在耳畔响起,裹着几分诡异的温存。
东方擎天浑身巨震,猛地转头四下搜寻,声音带上抑制不住的激动:“婉儿?是你吗,婉儿!你现身一见孤!”
“我就在此处。”
声响自他身后飘来。夜色沉沉,一道朦胧洁白人影缓缓浮现,眉眼轮廓,赫然与苏婉别无二致。
“婉儿!真的是你!”
东方擎天狂喜扑上前,想要将人影拥入怀中,手臂却径直穿透虚幻的魂影,握到的只有一片刺骨寒凉的夜风。
“王上。”
幻象的嗓音幽幽流转,藏着蚀骨怨毒,“你心肠何其狠厉。”
东方擎天怔在原地:“婉儿,此话何意?”
“你明知大阵会耗损你的寿元,依旧执意开启。我原以为你所作所为皆是为我。”虚幻人影缓缓向他逼近,寒意层层叠加,“到头来,你不过是沉溺自己的执念。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我。”
“不是!绝非如此!婉儿你听我解释!”
巨大的恐慌攥紧他的胸腔,窒息感席卷全身,他语无伦次地辩驳,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孤一片真心,所有谋划全都是为了你。”
幻象面容一点点扭曲,戾气爬满眉眼。
“真心?那你为何让我苦苦等候,斩断我轮回之路?东方擎天,你欺瞒我整整一生。”
“拿你的性命,来偿!”
最后一声尖啸,宛若钢针狠狠刺入识海。
“啊——!!”
东方擎天抱头跪地,凄厉惨叫炸开。无数碎片在脑海疯狂冲撞盘旋:苏婉的浅笑与冷讽、栗城百姓濒死哀嚎、钟璃中箭那一刻血色的眼眸,万千画面轮番撕扯他的神魂。
钟璃的魂体静静浮在他头顶上方,她不懂高深蚀魂秘术,仅凭本能感知到他神魂之中那股衰败却依旧醇厚的帝王本源,如同诱人的食饵,便一点点撕扯、吮吸。
东方擎天的惨叫渐渐微弱,四肢不受控制地发软。他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木柱之上,顺着柱身缓缓滑坐地面。
“别……婉儿……孤知错……孤对不住你……”
他口中呓语不断,眸光一点点涣散,失去聚焦。
数名兵士闻声奔来,踏入这片狼藉。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浑身血液近乎冻结:君王瘫倒在地,七窍缓缓渗出暗红血珠,五官扭曲,承受着外人看不见的酷刑。
他头顶上空,一团淡红雾气不停翻涌收缩,诡谲可怖。
“有鬼!”一名兵士失声惊叫,转身狂奔。
其余人惊骇不已,尖叫着四散逃窜,再也顾不上他们的君王。
喧嚣尽数褪去,天地归于死寂,只剩东方擎天游丝一般微弱的喘息在风中断续。
不知过了多久,他躯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彻底僵住。双目圆睁,眼底凝固着悔恨与癫狂,死不瞑目。
钟璃缓缓自他头顶飘落,魂体色泽更深,形态也较之从前凝实许多。
她垂眸望着地上的尸体,心中没有预想之中酣畅淋漓的快意,反倒浮起一片空空荡荡的茫然。
那个一手布下和亲圈套,以满城生灵为祭品,亲手促成原主惨死的东辰国君,就这样落幕了。
“也罢,债,总算清掉一笔。”钟璃摇了摇魂影,驱散纷乱心绪。第一桩血海深仇,已然了结。
心底积压的戾气随之消散大半,束缚魂体的枷锁,也悄然松动。她试着向外飘荡,一路行至城门外,那股拖拽的力量并未降临。
钟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继续朝外飘掠。
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
直至飘出足足五里开外,那股熟悉的拉扯之力才骤然袭来,将她的魂体往栗城方向拽回。
“五里。”钟璃暗自掂量。对比先前区区两百米的活动范围,已是天差地别。
想来是仇恨执念消解,枷锁便随之解锁。
可这份欣喜转瞬便被愁绪覆盖。
五里的范围,面对千里之外的南月皇城,依旧遥不可及。
她悬浮在残破的城墙之上,下巴虚虚抵着无形的魂手,眉头紧锁思索对策。
附身借人行路?早已试过,她做不到夺舍附身。
让人运送肉身离开?如今东辰军队分崩离析,谁会费心转运一具异国公主的尸身,搞不好直接被遗弃,甚至付之一炬。
前路仿佛被死死堵死,难道就要困死在这座残破边城,余下的仇怨永无清算之日?
她虚幻的指尖揉了揉眉心,明明没有实体,却真切生出一阵无力的头疼。
远方的地平线上,滚滚烟尘骤然腾空而起,马蹄踏地的轰鸣,隔着遥遥距离,隐隐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