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卷着马蹄,碾过栗城外的旷野。
一面"南月"大旗在最前方猎猎招展,猩红的旗面划破灰蒙的天色。
钟璃悬在高台上,瞳孔骤然收紧。
南月的军队。
他们来收复失地了。
一个念头劈进脑海:她是南月嫡公主,战死和亲途中,按礼制该迎回皇城下葬。枷锁拴在肉身上——肉身动了,她是不是就能跟着走?
"天无绝人之路。"
钟璃低笑一声,魂影飘回玉台边,守在自己的躯体旁。
她看着那支军队缓缓靠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领兵的周将军三十出头,面容刚毅。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满城狼藉,眉头拧成铁疙瘩。
“怎么惨成这样……”
身后的士兵齐齐倒抽冷气。
尸体铺满街巷,血渍浸黑了石板,腐臭混着血腥往鼻腔里钻,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东辰守军早跑得精光,只留下一座死城。
周将军策马行至城中央,一眼便瞥见一具瘫倒在木柱旁的尸体。玄黑龙纹帝袍虽已沾满尘土,却依旧刺目——东辰国君东方擎天。他双目圆睁,面容扭曲,早已断气多时。
周将军沉吟片刻,沉声道:“割下首级,以匣函封,快马送入京师。尸身就地焚毁,以绝疫病。”
亲兵应声上前,手起刀落。待处理完毕,周将军才将目光投向高台方向。
"将军!高台那边有东西!"斥候指着城中央喊。
周将军打马过去,登上高台,一眼看见玉台上的少女。
素白长裙铺展,面容精致得不像活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心口那处箭伤还凝着暗褐色的血痂。她像睡着了,只是胸口没有半分起伏。
"这是……公主?"
他见过钟璃的画像。
南月嫡公主,天下第一美人,奉旨和亲,却在阵前被太子一箭穿心。这消息早已传遍南月军营,人人惋惜,也人人暗议太子的决绝。
"是钟璃公主!"旁边的亲兵也认了出来,声音发颤,"真的是公主!"
周将军深吸一口气:"保护好公主遗体!"他沉声下令,"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请陛下定夺!"
消息传回皇城,已是三日后。
金銮殿上,南月帝听完奏报,久久不语。
钟璃是他最疼的女儿——是他当年最宠爱的妃子留给他的骨血。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和亲,竟把女儿的命丢在了边城。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迎回公主遗体,以嫡公主之礼厚葬。"礼部尚书出列。
皇帝缓缓颔首,嗓音沙哑:"准。命周副将护送回京,沿途州县好生接待,不得有半分怠慢。"
"臣遵旨。"
旨意传到栗城,周副将不敢耽搁,立刻置办棺椁。
上等金丝楠木,里里外外铺了三层锦缎,塞满防腐香料。钟璃的遗体被小心安放进去,棺盖合上,不用铜钉封死,只以绳索捆缚固定。
高台上,钟璃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着士兵们小心翼翼搬动自己的身体,看着那具躯体被放进黑漆漆的棺材,看着棺盖缓缓合上。
"喂,轻点儿!那是我的身体!"
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可惜没人听得见半个字。
等一切安置妥当,她试着往棺椁方向飘了飘,没有阻碍。再飘远些,那股束缚的拉力依旧存在。
如果肉身移动了,她的活动范围会不会跟着挪动?
"天无绝人之路啊!"
钟璃差点蹦起来,赶紧钻进棺椁,贴在自己的躯体旁边。
冰凉的楠木壁,柔软的锦缎,还有她自己冰冷的身体。她试着往外飘,棺木挡不住魂体,可一旦超出距离,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就会把她拽回来。
但如果棺椁在动呢?
她等了不知多久,棺椁被抬起来,晃了晃,放上马车。
"起灵——!"
一声长喝,车轮碾过石板,缓缓动了。
钟璃贴在棺壁上,能感觉到车轮碾过地面的震颤,能听见外面马蹄声、脚步声、士兵低声交谈的声音。
她真的在跟着走。
"太好了。"
钟璃攥紧无形的拳头,心头大石落地。
柳氏,钟煜,我来了。
千里路程,走得极慢。
公主灵柩,沿途州县都要设案祭拜,走走停停。
钟璃大部分时间蜷在棺椁里,陪着自己的尸体。换旁人早就吓疯了,她倒是适应得飞快。
日子一长,倒也无趣,只剩赶路。
某夜月色极好,她飘出棺椁躺在马车顶上望天。满天星斗压得很低,银河水光流淌,像一条碎钻铺成的长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是原主的记忆,是她自己的。
那时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躺在某个夏夜的草地上,也见过这样的星空。当时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的风很轻,虫鸣很密,一切都安稳得不像真的。
她闭了闭眼,没有实体,却仿佛尝到了一丝久违的甜。
片刻后她睁开眼,翻身飘回棺椁里。过去是过去,眼下她是一缕孤魂,还有两笔血债等着她亲手去讨。
反正都死过两回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某一夜,一个老太监蹲在棺前烧纸钱,嘴里低声念叨:“公主殿下若在天有灵,保佑老奴这把老骨头平安回京……”
钟璃飘到他头顶,起了玩心,凑过去对着蜡烛轻轻一吹——火苗“噗”地灭了。
老太监手一抖,纸钱撒了满地,哆嗦着连连磕头:“公主恕罪!公主恕罪!”钟璃忍着笑飘远了。
老太监颤巍巍重新点上火,嘟囔了一句“怪了,明明没风”,又继续烧他的纸。
车队停下休息时,她就飘出去溜达。活动范围还是五里地,不多不少。
沿途荒郊野岭,偶尔能撞见几个孤魂野鬼——死在半路的旅人、逃荒的饥民。她凑上去搭话,想打听点消息,结果那些亡魂个个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只会反复念叨生前执念。
聊了几次,钟璃就没兴趣了。
路上最难受的,是正午。
那天日头最毒的时候,她闲着没事飘出棺椁,想晒晒太阳——毕竟以前当人的时候,她还挺喜欢晒太阳的。
结果刚飘出去,魂体就传来一阵刺痛,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又像被开水烫着。
"嘶——疼死了!"
钟璃赶紧缩回棺椁里,躲在阴影处,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这才发现,午时的太阳对她这种鬼魂,居然有杀伤力。
难怪之前在栗城没感觉——那时候她天天躲在高台阴影里,要么就是晚上出来晃,从没在大正午往外飘。
"合着当鬼还怕晒?"
钟璃又好气又好笑。
得,以后白天老实待着,特别是正午绝不出来,晚上再出来活动。
日子无聊,她就自己找乐子。
飘到马车顶上看风景,钻进士兵帐篷偷听八卦,凑到马耳朵旁边吹气,把马吓得直尥蹶子。
玩累了就飘回棺椁躺着发呆。
发呆的时候,她就琢磨那些仇。
原主的身世,她已经从苏婉的记忆碎片里拼出了七七八八。
宠妃之女,宠妃死后被柳氏抱养,对外称嫡公主。柳氏养她,哪里是好心,一是博贤后名声,二是攥在手里当棋子。
这次和亲,更是柳氏一手策划的毒计。
除掉情敌的女儿,顺便借这事巩固亲儿子钟煜的太子位。
一石二鸟,打得好算盘。
钟煜……
钟璃眯了眯眼。
那个男人,她到现在都看不透。
说他坏吧,阵前那一箭,好像确实是为了社稷。可说他好吧,原主记忆里,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很复杂,有爱,有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从小被柳氏灌输"钟璃是棋子"的念头,他心里就真的半分私心都没有?
什么社稷大义,什么家国天下,不过是顺水推舟的遮羞布罢了。
"走着瞧。"
钟璃冷笑一声。
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欠了债,就得还。
走了将近一个月,南月皇城终于到了。
那天清晨,钟璃正趴在棺盖上打盹——虽然不需要睡觉,但闲着也是闲着,装装样子也好。
突然马车停了,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到了?"
钟璃一下子精神了,飘出去一看,直接看愣了。
眼前的城池拔地而起,青砖垒砌的城墙撑向天际,一眼望不到头。城门上方,"南月城"三个大字铁画银钩,压着沉沉的帝王气。
城门口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蹄车轮声,搅成一锅热腾腾的烟火气。
跟死气沉沉的栗城比,这里就是人间。
“这就是南月皇城啊……”钟璃飘在半空,啧啧称奇。
原主记忆里的皇城是模糊的,亲眼看见才知何为帝王气象。车队汇入人流,沿宽阔御道前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茶香酒气混着叫卖声扑面而来。
钟璃左看右看,眼睛都不够用——上辈子只能在画里看的东西,如今真真切切摆在眼前,可惜吃不着、摸不着。
她盯着路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红彤彤的糖葫芦、油亮的糖炒栗子,使劲吸鼻子。
包子的肉香、糖葫芦的酸甜、糖炒栗子的焦香,一股脑往她魂体里钻,勾得她馋虫都快出来了。
当鬼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吃东西,这点太遭罪了。
车队穿越大半座皇城,最后停在城东三里外的皇家义庄——那是皇室专属的停灵之所,既方便宗室祭拜,又不至于将阴气带入宫城。
义庄是专门停放皇室灵柩的地方,庄院深深,阴气沉沉,一靠近就凉飕飕的。
钟璃飘进去转了一圈,发现还停着好几口棺材,都是些早逝的皇子公主、嫔妃贵人。
"哟,同行还不少。"
她挨个打了个招呼,可惜一口口棺材安安静静,没半点亡魂的气息。
要么是早入轮回了,要么就是散了。
棺椁安置在义庄正厅,几个老太监和宫女留下来守灵。
周副将交代几句,带着人回宫复命。
钟璃飘在义庄门口,望着皇宫的方向。
皇城她能进来,活动范围也跟着肉身挪到了这里。那皇宫呢?她能不能进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捺不住。
柳氏和钟煜就在那座宫城里,看起来触手可及。
"试试。"
钟璃深吸一口气,朝着皇宫方向飘过去。
越飘越快,心跳也跟着加速——虽然她没有心跳。
近了,更近了。
皇宫的朱红城墙就在眼前。
然后——"砰!"
她结结实实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整个人被弹了回来,魂体都震得发颤,晕乎乎的。
"什么玩意儿?"
钟璃揉了揉脑袋——虽然她没有脑袋可揉。
她又试了一次,小心翼翼往前探。
果然,在离城墙还有几十丈的地方,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死死挡住去路。往左飘,屏障往左延伸;往右飘,屏障往右延展。
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整座皇宫扣在里面,她根本钻不进去。
“搞什么啊……”钟璃气得直跺脚。好不容易到了皇城,柳氏和钟煜就在里面,却进不去?
她围着皇宫飘了一整圈,想找缺口。
可那层屏障严丝合缝,把整座宫城围得水泄不通,连条缝都没有。撞、钻、挖、吸——各种法子试了个遍,全没用。
那层屏障像铜浇铁铸,纹丝不动。
"该死的……"
钟璃飘在宫墙外,气得牙痒痒。
她能感觉到,屏障里面有股很特殊的气息,厚重、威严,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阳气——像是皇家气运,又像是辟邪的法阵。
反正就是专门克她这种孤魂野鬼的。
"行,算你们狠。"
钟璃咬了咬牙,转身飘回义庄。
进不去就进不去,她就不信了,柳氏和钟煜能一辈子缩在皇宫里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