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是被窗外的喊杀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枕边的因果簿还安安静静躺着。昨晚临睡前，簿子上那条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线，另一端连着一本黑色的、写着"司命"二字的簿子。
沈问盯着屋顶想了想，没觉得怕。
"司命"两个字，他前世在话本里听过，是个极古极古的名号。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可那本黑簿子能连到他身上，说明想找的是他——既然是找他的，急什么。清风宗眼下就要散伙，外头天衍宗盯着灵脉，里头还不知藏了什么虫，比起一本摸不着的黑簿子，眼前的事更要紧。
他把因果簿塞回枕头底下，推门出去。
后山的空气带着凉意。远处练功场上已经有人在吆喝了。
"快点！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是韩砚的声音。沈问循声望去，二师兄韩砚正拎着木剑在练功场中央劈砍，练气十三层的灵力鼓荡，把脚下青砖震得嗡嗡响。他额头全是汗，眉头拧成死结。
月底考核，倒数三名除名。
清风宗，倒数第三。
这条消息像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心口。偌大的练功场上，三十来个弟子没一个偷懒——有人练剑，有人打坐吐纳，有人对着木桩一遍遍出拳。连最懒的杂役都抱着灵草在背药理。
沈问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往厨房走。
"沈问！"
苏清秋从廊下出来，一身素白道袍，腰间"练气八层"的腰牌在晨光里泛冷光。她皱眉："你又要去厨房？考核剩二十天了，你天天晃悠不练功，到底想什么？"
沈问笑了笑："大师姐说得对。我这就去练。"
然后他拐个弯，进了厨房。
苏清秋站在原地，觉得太阳穴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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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李大牛正满头大汗揉面。
"沈问你来了！"李大牛眼睛一亮，"后头那袋灵米我搬不动，你帮我——"
"好的好的。"
沈问挽起袖子，把百来斤的灵米扛进库房，又顺手把灶台散落的柴火码齐，水缸添满。李大牛在旁看，念叨："还是你靠谱，那帮小兔崽子一个个说要练功，没一个来帮我。"
沈问不说话，低头干活。李大牛看他忙完，从蒸笼里摸出一块热糕塞他手里："拿着，你比那帮小兔崽子强。"沈问笑着接了，咬一口，甜得发腻。他不爱吃甜，但李大牛这片心是真的。因果簿上写得明白，积善果不求回报，可回报往往自己来。
袖中因果簿悄悄翻了一页。一条很淡的白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微微亮了一下。
积善果。
簿子上写得清楚：真心行善，可积善果，善果反馈修为。昨晚帮李大牛捡菜，今早帮他扛米——都是真心实意，不图回报。
沈问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热流又厚了一分。练气二层巅峰，正往三层爬。
他不急。别人练功攒灵力，他积善果攒因果。一条路粗，一条路细，都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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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沈问晃去兽园。
清风宗的灵兽就两头：一头老掉牙的寻铁兽，一只缩在角落打盹的火雀。灵脉枯竭，连灵兽都养不起。
沈问蹲在火雀旁边，把袖里藏的半块灵米糕掰给它。火雀睁一只眼，啄两口，又闭了。
"你也懒。"沈问说。
火雀歪歪头，像听懂了。
沈问伸手摸它脑袋，因果簿上那根白线又亮一下。积善果加一。
他正要起身，余光瞥见兽园角落里，弟子王二鬼鬼祟祟往袖里塞东西——是火雀窝里一枚灵蛋。
王二练气四层，平时不起眼。沈问记得，三天前这人偷了同屋张师的辟谷丹换灵石，张师练功断粮，差点走火入魔。
因果簿上，王二身上缠着条黑线，又粗又沉，从前天就开始的。
沈问眯了眯眼。黑线尽头标着四个字：今日到期。
"王二。"沈问慢吞吞叫他。
王二吓一跳，灵蛋差点掉："沈、沈师兄，你怎么在这？"
"火雀的蛋，它自己会掉下来摔碎的。"沈问笑眯眯的，"你帮它收着，等会儿还回去，它记你的好。"
王二脸色变了变，看看手里蛋，又看看沈问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鬼使神差把蛋放回窝里。
沈问没多说，拍拍裤灰走了。
他没推因果。王二那条黑线今日到期，自己会慌，会还——沈问只提醒一句，剩下是王二自己的因果。沈问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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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苏清秋在回廊堵住他。
"沈问。"她抱臂，表情严肃，"我问句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废柴？"
沈问想了想："可能吧。"
"可能？"苏清秋气笑，"你练气二层，全宗倒数。考核在即，你不练功，天天帮厨子扛米、喂灵兽、捡破烂。这叫可能？"
"大师姐，"沈问慢吞吞的，"我在积善果。"
"积什么？"
"积善果。"沈问指指天，"行善积德，因果簿给我修为。比硬练快。"
苏清秋盯着他三秒，确定不是玩笑，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回头，丢一句："疯了。"
沈问站原地，笑了。
他翻开因果簿。苏清秋身上有条线，他一直没细看。今天借着光，终于看清——
那条线缠在她右手经脉上，灰中带黑，像道旧伤。
伤不重，但根子不正。
沈问顺着往回推，线的一头连到宗门内门方向，连到一个名字。
他眯起眼。
内门弟子，周虎。
苏清秋三个月前突破练气八层，那之后右手经脉就一直隐痛。周虎，是当时给她送过"筑基丹"的人。
沈问把这一页记在心里，没动。
今天一次都没用。推因果要省着——王二的恶果今日到期，他自己会慌会还，沈问只需提醒一句。剩下的，是王二自己的因果。
他合上簿子，往藏经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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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没人。
沈问在书架间晃悠，手指划过翻起毛的书脊。清风宗藏书不多，大半残卷。他在角落翻出本《基础引气诀注疏》，灰尘扑满手。
窗外练功场呐喊一声比一声急。
沈问坐下来，就着天窗漏下的光，慢慢翻书。
他不是在看书。他在看因果簿。
簿子上，整个清风宗的因果线像张蛛网铺开——有白的，有黑的，有灰的。黑白交错，密密麻麻，像一锅煮糊的粥。
这就是一个九品宗门的因果。
沈问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别人练功他算账。别人攒灵力他攒因果。别人怕考核，他其实也怕，但怕的方式不一样。
他怕的不是除名。他怕的是，这锅粥里，有人早就在往里下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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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问去水井边打水，远远看见王二红着脸从兽园出来，袖口空着——那枚灵蛋，还回去了。
沈问没出声，蹲在井边慢慢拎桶。王二那条黑线今日到期，他自己慌了，自己还了，没用沈问推半分。因果这东西，沈问越来越信：你不去搅，它自个儿也会转。他要做的，不过是偶尔在边上轻轻扶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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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韩砚练得脱了力，一屁股坐边上，喘着骂："沈问那个废柴，天天不知道晃悠什么！老子练气十三层都突破不了筑基，他倒好，悠哉游哉！"
旁边小张接话："韩师兄，沈师兄今天又去喂火雀了。"
"喂个屁！"韩砚一拍地，"二十天后就考核！他练气二层，拿头去考？"
话音刚落，沈问从廊下慢吞吞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给火雀的米糕。
韩砚瞪他："看什么看！说你呢！"
"韩师兄说得对。"沈问把米糕掰一半递过去，"师兄练功辛苦，垫垫肚子。"
韩砚愣一下，接过米糕，恶狠狠咬一口："……算你还有点良心。"
沈问笑笑，转身走了。
他没说，刚才那半块米糕，是真心给韩砚的。
因果簿上，白线又亮一下。积善果加一。练气三层，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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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问躺小屋床上，枕着因果簿。
他今天一共做了几件善事：帮李大牛扛米码柴、喂火雀、劝王二还蛋、分米糕给韩砚。
件件真心。
簿子上白线一条比一条亮。他估摸着，不出三天，练气三层能成。
至于推因果——今天一次没用。三次还在。
他翻到苏清秋那一页，又看遍那条灰黑伤线。周虎。内门弟子周虎，三个月前送过"筑基丹"。
沈问闭眼，把这三字念两遍，记牢了。
他没打算现在揭穿什么。揭穿容易，证据难找。而且，他从不主动害人——周虎做的事，自会有因果找上门。他只是，先记着。
沈问也快睡了。他最后翻一次因果簿，想确认明天该推哪条线。
翻着翻着，手指停在新出现的一条线上。
那条线从山门外延伸进来，又黑又粗，连着三个字：玄铁门。末端标着日期：明日辰时。
沈问眯起眼。玄铁门，七品宗门，比清风宗高两品。他们来干什么？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条灰黑伤线，又想起这条明日就到的黑线。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偏偏都赶在考核前。
沈问翻个身，慢慢笑了。
"明天，"他自言自语，"得提醒大师姐，少动右手。"
至于玄铁门为何而来——因果簿上，那条黑线的末端，写着四个字：
**下战书者。**
沈问闭上眼。明日辰时，山门一开，好戏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