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薄雾还没散,后山的鸟刚叫头遍。
沈问揣着半块冷米糕,慢吞吞往后山练功场走。昨夜他想了一宿玄铁门那条黑线——线从山门外扎进来,又黑又粗,末端标着"下战书者",可线身分了好几股,有一股隐隐往天衍宗的方向拐。
也就是说,玄铁门来下战书,未必是玄铁门自己的意思。
练功场边,苏清秋正独自练剑。素白道袍,腰间"练气八层"的腰牌在晨光里泛冷光。她出剑很稳,只是右手腕每到回剑的节点,会极轻地顿一下,像被什么绊住了。
沈问靠在槐树上,等她一套剑法走完,才慢吞吞开口:"大师姐。"
苏清秋收剑回头:"你又来晃悠?考核剩十九天了。"
"我来提醒一句。"沈问咬口米糕,笑眯眯的,"这几日,大师姐少动右手。"
苏清秋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右手腕那处旧伤,像是要发作了。大师姐自己留意。"沈问说得轻,像在说今天风大,"若是这几日非要动手,右手别使全力。"
苏清秋盯着他三秒。她右手腕的确隐隐发酸,从三个月前突破练气八层起就有,一直没当回事。可这话从一个练气二层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荒唐。
"沈问,你又胡说什么。"她转身继续练剑,没再理他。
沈问也不恼。他靠在槐树上,趁没人注意,把袖中因果簿翻开来。苏清秋身上那条灰中带黑的伤线,今早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些——线根连着她右手腕经脉,源头往内门方向拐,尽头是个名字。沈问记得那名字,是内门弟子周虎,三个月前苏清秋突破练气八层时,送过她一枚"筑基丹"。
那枚丹,怕是有问题。
沈问把这一页又记了一遍,没声张。他从不主动害人,周虎做的事,自会有因果找上门。他只是先记着。
他还没把簿子收好,韩砚从山门方向一路狂奔过来,练气十三层的灵力把脚下石子碾得咯咯响:"沈问!宗主让你赶紧去大殿!玄铁门的人到了!"
沈问把袖子理了理:"韩师兄说得对。"
然后慢吞吞往大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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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前的石阶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玄铁门来了三个,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腰牌刻着"筑基初期·铁砂",身后两人都是练气九层上下。铁砂一身玄铁短打,袖口绣着七品宗门的铁纹,站在清风宗破旧的山门前,像只鹰落进了鸡窝,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陈长风迎在阶上,脸上堆着笑,手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铁执事大驾光临,清风宗蓬荜生辉。"陈长风客套。
铁砂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抖开:"陈宗主客套话免了。今日本执事奉玄铁门之命,送一封战书。"
帛书墨字工整:
"三日后,试剑台,玄铁门与清风宗切磋三场。清风宗每输一场,本月考核减十分。若避战,视同认输,三场全扣。"
全场一静。
韩砚在后面骂了句脏话。沈问站在人群最后,眯眼看着那卷帛书。
考核减分。清风宗本就是倒数第三,离除名线只差临门一脚,再来三场十分的扣减——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催命。
陈长风声音有点抖:"铁执事,仙盟有规,宗门私下切磋需双方自愿,且需仙盟监印——"
"监印在此。"铁砂指了指帛书末尾一枚暗红印记,"仙盟东域分盟的印,错不了。"
陈长风凑近看了眼,没看出破绽,脸色更难看了。
苏清秋从廊下走出,扫了眼帛书,眉头微蹙:"三场切磋,我来扛两场,韩砚——"
她话没说完,右手腕忽然一抽。
极轻的一下,像有根细针从腕骨扎进经脉。苏清秋指尖一颤,袖中剑差点没握稳。今早沈问那句"少动右手",偏偏在这时响在耳边。
她不动声色把右手往袖里收了收,没声张。清风宗就她一个练气八层,她若露怯,满门的气就散了。
铁砂全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苏师侄,手怎么了?莫不是……旧伤未愈?"
苏清秋不答。
铁砂笑了:"也是。练气八层的好手,手上有伤,这切磋可就不好打了。陈宗主,你们除了苏师侄,还有谁上台?"
他目光扫过人群,在韩砚身上停了停,又掠过那群练气四五层的弟子,最后落到站在最后的沈问身上。沈问正低头看鞋尖,像在数蚂蚁。
铁砂笑出声:"陈宗主,你们宗门……就这?三场切磋,凑不出三个人,等于认输,三场全扣。十日之后考核,清风宗怕是要摘牌了。"
他说着,故意把"七品"二字咬得重:"我玄铁门虽只是七品,碾你们九品垫底,还是绰绰有余。三场切磋,你们输一场,本执事就当帮天衍宗……咳,帮同道,提个醒。"
话到一半改口,眼神却往天衍宗的方向飘了飘。
沈问在人群后眯了眯眼。那股往天衍宗拐的线,果然不是错觉。
陈长风额角冒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清秋咬牙上前半步:"我来。三场,我——"
"大师姐。"沈问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慢吞吞的,像刚走神回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问抬起头,笑眯眯的,伸手指了指那枚暗红印记:"这位师兄,你们这枚仙盟监印……是描的吧?"
满场死寂。
铁砂的笑僵在脸上。
沈问慢条斯理走前两步:"今年仙盟东域的监印,边上多了道云纹,是去年冬天新换的。你们这枚印,边上光溜溜的,和去年的旧印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补一句:"哦,去年的旧印,今年开春就作废了。用作废的印盖战书,算不得仙盟认的切磋。"
陈长风愣住,扑过去盯着那枚印看了三遍,越看越心惊——还真是。旧印的云纹是平的,今年的凸起。这枚,是平的。
铁砂脸色变了又变,袖中手指捏紧:"你一个练气几层的小子,懂仙盟监印的规矩?"
沈问笑了笑:"不懂。我前天帮藏经阁扫灰,翻到本《仙盟印谱》,随便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韩砚在后面瞪圆了眼,半天憋出一句:"沈问你个废柴——你什么时候看的书?!"
苏清秋看着沈问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每一次"随便看看",都不是随便。
陈长风回过神,挺直腰杆,底气一下子足了:"铁执事,这战书用的作废监印,便不算仙盟认可的切磋。玄铁门私下来逼战,反倒违了仙盟规矩。若本宗主上报分盟——"
铁砂猛地打断:"陈宗主言重了。"
他一把卷起帛书,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里带了三分铁青:"既是印旧了,回去换新的便是。三日后的切磋,照常。陈宗主,好自为之。"
他转身带人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目光在沈问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苏清秋右手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苏师侄,手上的伤早点治。三日后,本执事可不想赢得太难看。"
苏清秋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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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恢复安静。晨雾散尽,阳光落在破旧石阶上。
陈长风长舒一口气,拍拍沈问肩:"沈问,今天多亏你。"
"宗主说得对。"沈问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韩砚凑过来,一脸纠结:"沈问,你到底是不是废柴?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韩师兄说得对。"沈问理了理袖子,"先去练功吧,师兄。"
韩砚被噎得半天没话,扭头冲回练功场。
苏清秋没走。她走到沈问身边,目光落在他腕上——沈问袖口微敞,腕骨处有一道极淡的灰线,她昨夜无意瞥见过,当时没多想。
"你早上说,少动右手。"苏清秋声音低,"你怎么知道我有伤?"
沈问想了想:"猜的。"
"猜的?"
"大师姐天天练功,右手用得最狠。我看着,像是有点不对。"沈问说得诚恳,"对不对,大师姐自己最清楚。"
苏清秋沉默。她右手腕那处隐痛,从三个月前突破练气八层后就有,断断续续查不出根由。今天是第一次在人前发作。
她看着沈问,这人眼里没有算计,只有那副永远慢半拍的笑。
"……谢了。"苏清秋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沈问站原地,等她走远,才把袖中因果簿翻开来。
玄铁门那条黑线,今日被他一句话搅得松动了些,却没断。线身分出的那一股,还是隐隐往天衍宗的方向拐。
沈问眯起眼。
一个七品宗门,做什么要急吼吼逼死一个九品垫底?除非,有人让他们来。
因果簿上,那条拐向天衍宗的线,末端连着一个名字。沈问看着,慢慢笑了。
"原来是你。"
他合上簿子。今日推因果一次没用,三次都还在。有些事,不用推,也看得明白。三日后,试剑台,那才是正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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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问回到小屋,摊开因果簿,想再细看那条拐向天衍宗的线。
指尖刚碰到那一行字,簿子上,玄铁门的黑线忽然剧烈一颤——
线尾"下战书者"四字,正缓缓由黑转红。
红色的,是恶果。
而红色尽头,新浮现出一行小字:
**"三日后,试剑台。苏清秋右手经脉,将断。"**
沈问盯着那行字,许久,轻轻"呵"了一声。
三日后,玄铁门要的,未必只是一场赢。有人等的,是苏清秋那只右手。
他合上因果簿,把灯拨暗。今日推因果一次没用,三次都在。可要拦下这场恶果,光靠"说破一枚作废的印"怕是不够。
"得先弄明白,这簿子,到底怎么用。"沈问自言自语。
窗外,山风掠过那面褪色的"清风"旗。他闭上眼。明日,该好好翻翻这簿子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