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虫鸣歇了,夜风把那面褪色的"清风"旗吹得啪嗒响。
沈问回到小屋,闩上门,把油灯拨亮了些。袖中那本破旧簿子被他摸出来,摊在桌上。
簿子封皮上,有两个字他前几日怎么也看不清,今晚灯下却忽然浮了出来——"司命"。字很淡,淡得像是怕被人瞧见,一眨眼又几乎要化进纸里。沈问没去深究。这簿子肯显多少,自有它的道理,催不得。
这是他穿越来的第十七天。十七天里,这簿子头一回在他眼前翻开,头一回让他看见那些线——白的、黑的、灰的,缠在每个人身上,像一缕缕看不见的丝。头几天他只当自己撞了邪,直到前日宗主差点被骗、今早玄铁门逼战,他才慢慢信了:这东西是真的,而且只认他一个。
可它到底怎么用,沈问一直没空细看。
今日那行红字——"三日后,试剑台,苏清秋右手经脉将断"——像根刺扎在心里。他这个人,看着散漫,其实最怕欠着别人的因果不还。大师姐那只手,他得管。
但要管,得先弄明白,这簿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沈问深吸一口气,指尖按在簿子封皮上。
簿子比他想的"懂规矩"。封皮内第一页,墨字不是他写的,却清清楚楚浮在纸上,像早就等他来读:
"持簿者鉴:万物有因果。白者善果,黑者恶果,灰者未定。持簿者可见,亦可溯其源、追其末。"
沈问眯起眼。
这是"见因果"。他前几日看见的那些线,原来分了颜色。白的是善,黑的是恶,灰的是还没定。他想起苏清秋腕上那道灰中带黑的伤线——灰里掺黑,说明本是未定,已被人悄悄推往恶了。
他翻到第二页。
"推因果:持簿者可微推一线,使果提前或延后。每日限三推。过限,反噬及身——轻则鼻血,重则折寿。推者,只可顺其势、借其力,不可凭空造果,亦不可亲手害命。"
沈问指尖停在这一行,半晌没动。
每日三次。过限流鼻血,重了折寿。这限制,比他想的还死。怪不得前日他"推"宗主看破骗局那一下,过后脑门莫名其妙一热——那应该就是一推的代价,只是轻,他没当回事。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不可凭空造果,不可亲手害命。
也就是说,因果簿不是让他去打人、去杀人的。他只能"推"——顺着一个本来就存在的势,轻轻加一把力,让那个结果早来,或者晚来。该发生的事,本来就该发生。他只是让天平歪一歪。
沈问忽然笑了。
这规矩,合他胃口。他本就不爱主动害人,如今连簿子都不许他害。挺好。
第三页。
"积善果:持簿者真心行善,簿自记之,返以灵息,助其修为。此乃正道,无日限,唯真心方验。"
沈问怔了怔。
无日限。也就是说,前日他在厨房帮李大牛劈柴、去兽栏喂那只瘸腿灵鹿、劝王二把捡来的灵鸟蛋还回去——那些他随手做的小事,簿子都记着,还悄悄给他涨了修为?
他下意识感受体内。练气二层的壁垒,竟比昨日松了一丝。难怪这几日他总觉手脚轻快,还当是睡得好。
"原来如此。"沈问低声道,笑意更深。
别人练功是啃灵石、熬枯坐,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他练功,是去厨房搭把手、去兽栏喂个食。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想起昨日傍晚,那只瘸了后腿的灵鹿趴在兽栏角,见他端了食来,竟挪过来拿额头蹭他手背。清风宗上下,也数这头鹿最不嫌他是个"废柴"。沈问摸了摸鹿脑袋,那时只当是闲得慌,如今才知,那一下蹭过来,簿子里也记着呢。
他把三页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
见因果——看线。推因果——每日三次,只推不造,不亲手害人。积善果——真心行善,稳涨修为。
三条规矩,清清楚楚。因果簿不是什么无敌外挂,它更像是把尺子,也是根线,让他看清谁欠了谁,再决定要不要推一把。
沈问忽然来了兴致。他想试试"见因果"到底能看多深。
他合上簿子,凝神往窗外探去。
院里,韩砚正抱着剑在月下转圈,嘴里骂骂咧咧,不知是在骂剑不趁手,还是在骂今日输给玄铁门的气。沈问一眼就看见他身上那条线——灰的,尾端连着"筑基"二字,却蒙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那是迟迟突破不了的焦躁,自己把自己缠住了。
再往大殿方向看。陈长风的线最短,灰白各半,尾端标着"宗门存续"——一个压了他半辈子的果。线身干干净净,没见旁人动手脚的痕迹。沈问放下心。宗主是个蠢好人,但至少,没人暗中算计他。
他又往厨房方向望了一眼。李大牛的线灰扑扑的,尾端连着"安稳"二字,是个没什么波澜的小果——这厨子一辈子的念想,也就是灶火不灭、弟子们吃饱。沈问看着,莫名觉得顺眼。
把这几条线看下来,沈问忽然觉得,这因果簿说到底,就是一本账。谁欠了谁,谁该行善,谁该遭报,一笔一画都记着。他这个人,最敬重一本清清楚楚的账。账面上的因果,他乐意替它捋顺。
最后,他落回苏清秋身上。
灰中带黑的伤线,今夜比清晨更清晰些。线根死死缠在她右手腕经脉上,源头一路往内门拐,尽头是一个他昨夜就记下的名字——内门弟子,周虎。
三个月前,苏清秋突破练气八层时,周虎送过她一枚"筑基丹"。
那枚丹,怕是有问题。
沈问没再追这条线。看太深,今日三次怕是不够用。他先把"推因果"这一条,正经试一次。
他重新翻开簿子,指尖悬在那些线上。院外槐树上,有只灵雀正啄虫子。那灵雀的因果线很短,灰的,末端连着"饱腹"二字,是个未定的小果。
沈问轻轻一推,把那根灰线往"饱腹"的方向送了半寸。
几乎同时,槐树上的灵雀歪了歪头,正好啄中了虫子。
成了。
沈问正要松气,鼻尖忽然一热。
他抬手一抹,指腹上一抹鲜红。
鼻血。
很淡,一滴,擦掉就没事。可这正是簿子说的——一推,轻反噬。若今日他连推三次,怕就不止一滴了。
沈问把血擦干净,盯着指尖那点红,半晌,慢慢笑了。
"每日三次。"他自言自语,"用一次,记一笔。省着点。"
这一推,代价只是一滴血,却让他把规矩摸得透亮:推因果不是没有本钱的买卖,每一次出手,簿子都记着账。今日他用在灵雀身上是试水,真到了试剑台,那三次得用在刀刃上。贪多,折的是自己的寿。
他把簿子收进袖中。今日这一推,用在了一只灵雀身上,纯属试探,剩两次。那三次的额度,他得留给正事——三日后,试剑台。
可三日后要解决的事,根子不在玄铁门。
沈问重新摊开簿子,翻到苏清秋那页。
灰中带黑的伤线,今夜比清晨更清楚。他顺着线往深处看。周虎自己的因果线,竟也在转红——红得比苏清秋的还快些,末端标着"东窗事发"四字。也就是说,周虎坑了苏清秋的事,快要兜不住了。
两条红线,一明一暗,在簿子上连成一处。而令沈问眯起眼的是:两线相接的地方,还牵出第三道极淡的线,细得像头发丝,往山门外的方向飘,淡得他一时竟看不清尽头是谁。
玄铁门?天衍宗?还是……别的什么?
沈问没再追。看太深,今日三次怕是不够。
他把簿子合上。鼻血那一下提醒他,这东西不能贪。可有一件事他已确定:三日后苏清秋那只手要断,根子在三个月前那枚丹。玄铁门是明刀,周虎是暗箭,二者未必是一伙,却巧在这三天凑到了一块。
他不能直说。
一则,他若直说"你那丹是毒",等于暴露自己能看因果——这簿子的事,能瞒一天是一天。二则,因果簿的规矩写明了,他只可推,不可代人行事。苏清秋的伤,得她自己愿意治,才治得动。
沈问靠在椅背上,望着灯苗出神。
明日,他得让大师姐,自己想起那枚丹。
不点破,不揭穿,只把她引到那条线跟前,剩下的,让她自己看。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窗外山风掠过,"清风"旗又是一声轻响。沈问把袖中的簿子按了按,闭上眼。
三日后试剑台的事,他已经有了头绪。可那第三道淡线尽头是谁,他今夜是看不真切了。它飘得比玄铁门更远,比周虎更深,像是从山门外某个他说不清的地方,悄悄探进了一只手。
只希望,明日引大师姐想起那枚丹时,那根线,别再往更深处,牵出他现在还接不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