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后山的石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没晒化。
沈问没去练功场,也没去厨房搭手。他揣着半块昨夜剩的米糕,慢悠悠往后山药庐走。昨日夜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苏清秋那只手,根子不在什么"旧伤入络",而在三个月前那枚丹上。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若直说"你那丹是毒",等于把袖中那本簿子亮在太阳底下。这东西的事,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要做的,是把大师姐,引到那条线跟前。余下的,让她自己看。
袖中那本簿子,封皮上"司命"二字昨夜灯下才显了形,今晨又被日头晒得淡了。沈问没去深究。今日他打定主意,不动因果簿,只动嘴——把大师姐引到线跟前,剩下的,让她自己把账算清。推因果每日三次,他昨日在灵雀身上试过一次,今日三次都在,可这种事,能省则省。
药庐前,苏清秋正坐着捣药。素白道袍的袖口挽到小臂,右手腕缠着一圈白布——那是她昨夜自己包的,没对任何人提。她出剑的手,今早连握药杵都微微发颤,杵下去的力道,比往日轻了三分。
沈问靠在门框上,等她一杵砸完,才慢吞吞开口:"大师姐,手的伤,可查出由头了?"
苏清秋头也没抬:"查不出。宗里的医修说,是旧伤入络,养着便好。"
"养着便好。"沈问重复了一遍,笑眯眯的,"那这伤,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大师姐可还记得清?"
苏清秋捣药的手顿了顿。
她不傻。沈问连着两日提她右手,今早又追着问起,这话听着随意,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是早知道什么。
"……三个月前。"她终于说,"突破练气八层那天,起的。"
沈问"哦"了一声,像是刚听见:"练气八层,那可是大喜事。那日,可有人来贺?"
苏清秋皱了下眉,药杵慢慢停了。
贺?她突破那日,门中确有人来道喜。可沈问这问题问得太巧,巧得让她不得不往深处想。他一个练气二层的人,怎会偏偏揪着"谁来的"不放?
"周虎来过。"她声音淡了些,"带了枚筑基丹,说是贺礼。"
又是周虎。
沈问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描了一遍。内门弟子,周虎。三个月前苏清秋突破练气八层,他送了一枚筑基丹。那枚丹,在因果簿上连着苏清秋灰中带黑的伤线,源头正是周虎。昨夜他看得真切,那根线,根子就扎在周虎身上。
"筑基丹啊。"沈问咂咂嘴,像是羡慕,"那可是好东西。大师姐服了?"
"服了。"苏清秋说,"不过那时我已突破,筑基丹于我无益,只当补药吃了。"
她说着,自己停住了。
无益,却吃了。吃了之后,右手腕便开始隐痛。
沈问没接话,只把米糕咬了一口,嚼得慢条斯理。他等的就是这句——让苏清秋自己把"服了丹"和"伤起了"这两桩事,摆到一处。他什么都点到了,偏什么都不说破。这本事,他练了十七天,熟。
苏清秋沉默了许久。
晨光落在她握着药杵的手上,白布下那道腕骨,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她忽然想起,服下那枚丹后的头几日,右手腕便有种说不清的滞涩,像是经脉里被人塞了根细线,抽不出,也理不顺。她当是突破时的暗伤,没往丹上想。如今被沈问这么一引,那根"线",忽然就显形了。
"那丹……"她低声,"什么来历,我其实没细问。周虎说,是外头淘换来的。"
沈问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那丹瞧着,可有什么特别?颜色、气味,大师姐总该还有点印象。"
苏清秋想了想:"色泽偏暗,有一股说不清的涩味,我当时只当是丹药品性如此,没多想。"
"涩味。"沈问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转,没再问。
外头淘换来的。
沈问眯了眯眼。因果簿上,周虎那条线,今早已比昨夜更红了些,末端"东窗事发"四字,红得发亮。也就是说,周虎坑了苏清秋的事,快要兜不住了。而周虎线尾牵出的那第三道极淡的线,往山门外飘去,淡得他至今看不清尽头。
他不动声色,把目光从苏清秋腕上移开。
"大师姐,"他慢吞吞地说,"那丹若真是外头来的,吃之前,本该让医修瞧一眼的。"
苏清秋猛地抬头看他。
这句话,像是轻轻一推,把她心里那点将明未明的疑,推到了台面上。那枚丹,她没让任何人验过。周虎送的,她信了。信了,便吃了。吃了,手便伤了。
三者之间的因果,清清楚楚,只是从前没人替她摆到一处。
"……我去找周虎问个明白。"苏清秋放下药杵,眼神冷了下来。
沈问却伸手虚拦了一下,笑眯眯的:"大师姐别急。"
"不急?"
"大师姐这一问,问得太直。周虎若心里有鬼,转头就把那枚丹的由头毁了,你反查无凭。"沈问说得轻,像在说今天风大,"不如,先查查那丹的来历。来历查清了,再问他,他赖不掉。"
苏清秋盯着他。
这人,每一次"慢吞吞",都像是早把后几步想透了。她刚才那股火气,被他一句话,压成了冷静。
"……你说,怎么查?"
"宗里的账。"沈问指了指山腰的库房,"筑基丹不是小物,周师兄若从外头淘换,总得有出处、有花销。库房有登记,医修处也该有问诊的册子。大师姐去翻翻,比直接问人,稳妥。"
他起身,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先去厨房搭把手,大师姐慢慢查。对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眯眯补一句:"那丹若真是好东西,周师兄自己怎么不筑基?他练气十三层,卡了两年了吧?"
说完,他慢悠悠走了。
苏清秋坐在药庐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周虎,练气十三层,卡了两年。一枚"筑基丹"送了人,自己却迟迟突破不了。这道理,本该她早想到的。
她攥紧了药杵,腕上那道旧伤,忽然疼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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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苏清秋从库房出来,脸色比来时沉了三分。
她翻了宗里的丹药登记册与库房支出簿。周虎名下,确有一笔"筑基丹·外购贺礼"的入账,可库房支出册上,却查无这笔花销——周虎月例不过数块灵石,根本买不起一枚筑基丹。而医修处的问诊册里,那枚丹从头到尾,没有半行验药记录。
也就是说,那枚丹,既非宗里所出,周虎又无力购得,更没经过任何验看,便堂而皇之进了她经脉。这一桩桩一件件拼起来,便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那枚丹,来路不明,且存了心要伤她。
苏清秋握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她忽然懂了沈问今早那句"先查来历"的意思——直问周虎,他一句"好意贺礼"便堵回来;可账不会撒谎,账上的空档,比任何嘴都诚实。
山风掠过药庐,吹得帘子晃了晃。她把册子合上,没有立刻去找周虎。沈问说得对,时候未到——账已记下,人却还浮在暗处。她要等的,是那个躲在周虎身后、把第三只手探进清风宗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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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问没真去厨房。
他拐过药庐后的石径,绕到能望见内门的方向,袖中因果簿悄然翻开一角。
周虎的线,就在簿子上。红得刺眼,"东窗事发"四字已凝成实色,像是一桩旧事到了该结账的日子。而那线尾牵出的第三道淡线,今日比昨夜又清晰了半分——它从周虎身上伸出,越过山门,飘向宗外某个方向,尽头仍模糊,却已能辨出,那线条的走向,与玄铁门、与天衍宗那两股暗线,隐隐交叠。
沈问合上簿子。
周虎不是主谋。这一点,簿子上的线说得很清楚——周虎自己的线也在转红,说明他也是被人推着走,或者说,他也是这盘棋上一颗将被人弃的子。真正把那只手探进清风宗的,是山门外的第三人。
内鬼的线,初现了。
他正要把簿子收好,内门院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周虎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急慌慌的,像在跟什么人低声争执。沈问没凑近,只远远望了一眼——周虎背对着他,袖中似乎塞着一封信,袖口一晃,露出半角暗红印记。
周虎平日里人前挺胸抬头,此刻肩背却塌着,脚步虚浮,像是几夜没睡。沈问见过太多这种神情——做了亏心事,又被人攥住了把柄的人,便是这般。
那印记的纹样,沈问昨日在玄铁门战书上见过。
他眯起眼,慢慢笑了。
"原来如此。"
沈问把袖子理了理,转身往厨房走。今日推因果一次未用,三次都在。有些事,不用推,也看得明白。周虎那条线连着山门外,而山门外的人,似乎正盘算着,先对宗主下手——明日若有人来清风宗"送好处",那好处里裹的,多半也是和这枚丹一样的药。
明日,怕是有场好戏。
只不知,那场戏的由头,会不会也和这枚丹、这个人,缠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