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暗红的拖拽血痕，那道昏黄的手电光束一路往下扫。
林辰踩在台阶上的军用胶鞋停了停。楼梯底下的景象有些骇人，铺满石灰粉的台阶两边，横七竖八的堆叠着十几具皮包骨的人形轮廓。
衣服松垮垮的套在骨架上。露在外头的皮肤，枯黄的跟风干橘皮似的。水分跟内脏全叫什么东西抽干了，就剩下几具干瘪的空壳。
底下传来的交谈声越来越近。
「小兄弟，上面啥情况？？」
顺着台阶走上来个穿破旧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腋下夹着个手电筒，右手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满脸堆着憨厚热络的笑，「停电了，电梯全死机了，咱们这栋楼是不是出大事故了？？来，喝口水压压惊，别怕。」
他身后两米外的阴影里，还跟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着什么。
林辰没去接那瓶水。
手里的光柱往下压了压，打在保安沾满灰的皮鞋上。
鞋底实实在在的踩在台阶上，可皮鞋周围的地板上空荡荡的。保安后头，那两个交头接耳的人影脚底下，照样没任何投影。
没影子。
地下车库这温度常年维持在十几度，活人说话总会带出点白气。但这三个人嘴里呼出来的，只有让人作呕的下水道淤泥臭味。
墙皮上那行暗红的血字，就在林辰侧后方。千万别接陌生人递来的水。
咚！！咚！！咚！！
后头的防火铁门传来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扭曲声。楼道里那群拘魂诡顺着人气找过来了。门轴上的老式插销正变着形，铁皮撞出一道道往外凸的印子。
更大的麻烦在脚下。
林辰的影子这会儿狂躁的很。它压根不受控制，拼命朝楼梯底下那个保安的方向扯。六米七...六米八......
连接本体的那根黑细线绷到头了。离七米的死亡红线，就差最后不到二十厘米。
前头有递水圈套，后头有死人撞门。车库这条窄的不行的单行楼梯间，连个供人转身的死角都找不出来。
后脑勺传来一阵剥皮似的尖锐刺痛。
影子突破六米九那一刻，林辰双膝一软，重重的磕在台阶边缘。视线边缘大片大片的黑斑开始蔓延。神魂生生撕开一半的失重感，让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在流失。
濒死条件触发了。
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又盖上了一层白霜。惨绿的光芒穿透黑暗。
自动接通。
「真狼狈啊，活人通道。」
小鬼漏风的公鸭嗓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七米红线一断，你这具肉身就归底下那群东西分食了。这笔买卖，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开价。」林辰咬紧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清醒。
「不给选项了。」
小鬼打了个响指，账本翻动的声音在听筒里沙沙作响，「献祭你的一缕魂魄微光。换临时阴眼，一条绕开车库的安全路线，外加一分钟束缚影子的阴力。」
林辰眼角跳了几下。
魂魄不比阳寿跟气运。这玩意一旦出了缺口，等同于在黑夜里点起一盏探照灯。阴司的差役还有高阶诡异，大老远就能闻着味儿追过来。更别提这通电话打完，阴债的台账绝对得翻倍往上滚。
「能打折吗？？」林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概不赊账，更不还价。」小鬼冷笑，「你要是心疼，现在就可以挂电话，去喝那口水。」
防火门上方的合页咔嚓一声断了，半扇门板往里歪。前头那个保安已经走到林辰跟前两步远的地方，那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小兄弟，喝水啊。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保安的脸皮开始不自然的抽搐，笑容僵硬的像个劣质硅胶面具。
「成交。」林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话音刚落，林辰感觉天灵盖叫一把烧红的电钻重重的凿穿。
某种构成本源的东西被活生生抽离了一部分。脑子里出了个永远没法填补的空洞，冷风顺着那空洞直往骨髓里扑。
右眼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视线里的世界变了样。
哪还有什么保安跟幸存者。林辰眼前的楼梯台阶上，站着三具全由下水道黑臭污水跟碎肉残渣拼凑起来的躯壳。那保安手里压根不是矿泉水瓶，是一团正不断蠕动的黑线虫。只要林辰伸手去接，这些线虫一下就钻进他血管里了。
左手食指的青紫冻痕猛的爆发出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大腿直达脚底。
拼命往外窜的影子，被这股外来的阴力钉在六米的位置，再也没法寸进。
阴眼视界里，一条散着微弱红光的虚线顺着墙根延伸。绕过这三个污水拟态诡，直通车库深处。
林辰没任何迟疑，单手撑住台阶。整个人贴着墙皮的视觉盲区，从保安腋下硬生生钻了过去。污水滴在他肩膀上，烧出刺鼻的焦臭味。
顺着红线一路狂奔，他一头扎进地下车库。左拐，右绕，最后缩进一根巨大承重柱后头的废弃车位夹缝里。
刚藏好身形，楼梯间的防火门塌了。
七八只赤脚的拘魂诡嘶吼着冲下台阶，迎面撞上那三个污水拟态诡。
林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魂魄缺口的反噬立马找上了门。
离那些阴邪之物太近。脑子里跟有几千根钢针在同时乱扎似的。他捂着脑袋，冷眼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两个满身是血的真活人，从另一条通道慌不择路的跑进车库，正好撞见那个拿着水的保安。
「救命！！救救我们！！」活人哭喊着求助。
「喝口水，压压惊。」保安递上水瓶。
换作平时，林辰也许会出声提醒一句墙上有血字。但他此刻靠在承重柱后头，心里没泛起半点波澜。魂魄缺失带来的不光是刺痛。连带着他作为人的那部分共情能力，也剥离的干干净净。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这些人死在这儿，正好能帮他拖延拘魂诡的脚步。
手机屏幕亮起，阴债台账的数字飞快跳动。
【叮....本次交易已记账。活人林辰，魂魄微光已标记。当前阴债大幅超额，随时面临阴司强制催收。】
影子还在六米的位置不安的扭动着。一分钟的临时阴力只能治标，反噬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接那口水了吧。」
小鬼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从手机里飘出来，「你不会真以为，这群低阶的脏东西是凑巧堵在这个楼梯口的吧？？」
林辰盯着车库深处。
「上面几位老爷子正在到处找东西。」
小鬼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的抛出一个炸弹，「找一种能连通阴阳两界的漏斗。今天晚上这场封锁全小区的拘魂局，指标是顺带的。把水搅浑，把你这种特殊体质的活人逼出来，才是真正的目的。」
「你已经被盯上了，通道。」
话音刚落。
车库深处，原本黑沉沉的暗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械轰鸣。
轰......
那是几十台常年废弃、落满灰的汽车引擎同时打火的声音。
紧接着，刺眼的大灯齐刷刷的亮起，把整个地下车库照的惨白一片。
微微偏过头，林辰顺着承重柱的边缘看去。
每一辆亮起大灯的汽车车窗玻璃上，都紧紧贴着无数张惨白、浮肿的人脸。那些人脸隔着玻璃，眼珠子整齐的转动着，全锁定了林辰藏身的这根承重柱。
大规模的车库诡潮，早就集结完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