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推了一把。
金属门框咬死,一声闷响。
白雾从地缝里往上翻,像有人在太平间里点了堆湿柴。福尔马林味浓得撞嗓子。
林衍按亮手电。
光束切进雾里。
五张不锈钢解剖床,在太平间正中排成一排。床上铺着白布。白布下面,鼓着人形。
不是完整的人形。
有的地方鼓得太高。有的地方塌得太低。
像有人把几具尸体的部件胡乱拼在一起,再用同一块白布盖上。
最左边那张床,一只青灰色的手从白布边缘垂下来。
手指修长,指甲是粉色的。女人的手。
但手腕往下三寸,肤色陡然变深,变成男人胳膊才有的粗粝质感。
缝合线就藏在色差交界处。针脚歪歪扭扭,像实习生喝醉了缝的。
“这手艺。”林衍低声说。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术刀。
不管脏不脏,按老习惯,先擦一遍。
刀背贴着袖口,一抹。刀刃亮了。
他走到第一张床前,刀尖挑开白布。
一具拼接的尸体。
头是年轻女人的。面部肌肉还留着临死前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嘴角往下撇。
脖子以下,接的是个中年男人的躯干。胸口一道长疤,心脏搭桥手术留下的。
左右两条胳膊粗细不一样。左手是女人的。右手是男人的。
“有意思。”林衍说。
张野硬着头皮凑近半步。铁管横在胸前,握得像杆枪。
赵建国直接退了三步,后背贴上墙,抬手就擦汗。
陈雪没动。中指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另一只手已经在计算器上敲开了。
“单纯间断缝合。外科学里最基础的缝法。”林衍用刀尖点了点颈部那条缝合线,“但看间距——有的地方两厘米一针,有的地方半厘米不到。”
“说明什么?”张野问。
“缝合的人,手在抖。”
“要么紧张,要么手生。”
“要么——在赶时间。”
他把白布全掀了。
五具尸体,全是拼接的。
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死亡时间。被粗暴地缝在一起。
其中一具,腹腔是打开的。里面的器官颜色深浅不一——肝脏是老年人的,布满硬化结节;脾脏却是个孩子的,只有成年人半个拳头大。
“他不是在缝合尸体。”林衍的声音很轻。
“那他在干什么?”张野问。
“练习。”
“练习什么?”
“解剖,和重组。”
张野愣住了。赵建国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林衍的刀尖移向第二具尸体的胸腔。那里有个缝合粗糙的切口,缝线还没拆。
他挑开线头。
手电光下,胸腔里的东西露出来了。
心脏。
不止一颗。
三颗心脏,塞在同一个胸腔里。
最上面那颗,腐烂发黑。中间那颗,暗红色。
最下面那颗——
还在跳。
一下。
一下。
微弱。但确确实实,在自主搏动。
“妈呀!”赵建国一声尖叫,像被人踩住了脖子。
林衍没出声。
他把手术刀横咬进嘴里,腾出双手,戴上备用手套。
然后,小心翼翼,把那颗还在跳的心脏,从胸腔里托了出来。
心脏的主动脉根部,嵌着一样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纹路。
林衍用镊子夹出来,举到手电光下。
晶体内部,有一个字。
“壹”。
不是刻上去的。是天然形成的纹路。像琥珀里的昆虫,活生生被困在那里。
黑色晶体折出一种不正常的光泽。
不是金属,不是玻璃。更像某种生物外壳。像甲虫的鞘翅。
更奇怪的是温度。
刚从尸体里取出来,怎么也该是室温。
但这块晶体是温的。三十七度上下。
和活人体温,一模一样。
林衍把它放在掌心。
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手套,晶体表面的纹路,在轻微颤动。
扑通。
扑通。
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
林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那道旧伤疤。
疤也在发烫。
温度,和晶体差不多。
“哥。”张野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发紧,“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衍走过去。
张野的铁管指着太平间最里那面墙。墙上糊满霉菌和暗红色污渍。手电光斜着打过去,污渍底下,有字的轮廓。
林衍用刀背刮掉霉斑。
一行字露出来。
“实验编号001。方法:缝合重构。目的:测试不同个体的组织相容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力道极重,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失败。组织排斥反应不可控。建议:更换实验体来源。已申请调用省厅未结案遗体。”
省厅未结案遗体。
七个字,让林衍后背凉了一瞬。
省厅法医中心的未结案遗体存放库,他是管理员之一。
每月清点一次,数量报省厅备案。
如果有人从库里偷尸体,他应该第一个发现。
但他从没发现过。
除非——偷的人,就是他天天打招呼的同事。
能拿到他的钥匙。知道他的排班表。熟悉库房监控的死角。
内鬼。
就在他身边。
“哥,下面还有。”张野的声音更紧了。
林衍继续往下刮。
最后一行字很小,被反复涂抹过。他费了很大劲,才辨认出来。
“实验体编号007。保留记忆锚点。程序正常。”
007。
林衍的手,停在墙上。
通关副本时,系统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欢迎回来,第7号实验体。
他不是第一次进惊悚游戏。
他来过。很多次。
每一次,记忆都被清除。然后重新开始。
左手那道疤,不是上个月留下的。
是很久以前。是记忆清除之后,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他摸了摸疤。还在发烫。
比刚才更烫。
“林衍。”陈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你来看看这具。”
她站在最右边那张解剖床前。手电光直直照着。
那具尸体,比其他四具完整得多。
缝合很少。只有头顶一圈缝合线。
面部保存得极好。皮肤还有弹性。睫毛一根一根翘着。
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林衍走过去,用镊子轻轻撬开尸体的嘴。
一块黑色结晶。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
但这一块上的字是:
“贰”。
还有一块。
他刚要夹出来,陈雪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她盯着尸体,“这具,刚才眼睛是闭着的。”
林衍低头。
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眼球在转。瞳孔涣散,但确确实实在转。
它谁也没看。只盯着天花板上某个地方。
像在找人。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的。嘴唇没动。声音来自喉咙深处,像某种装置被触发了播放程序。
机械。单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七,轮,实,验。”
“欢,迎,回,来。”
“林、衍。”
自己的名字,从一具拼接尸体的嘴里被念出来。
这感觉,比被无头护士追杀,诡异一万倍。
张野的铁管“哐当”掉在地上。赵建国整个人缩到了解剖床后头。
声音停了。
尸体的眼球停止转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太平间最深处。
林衍顺着看过去。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正门。是最里侧,堆清洁用具的地方。拖把和水桶挡着大半扇,只露出一条缝。
门缝里,没有光。没有雾。
但有一股味道。
石炭酸,混着旧木头。老式解剖室特有的味道。
他解剖室的闭路电视摄像头旁边,就有半瓶没用完的石炭酸。每天早晨推开门,第一口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现在,这股味道正从那扇门里,涌出来。
林衍走过去,一脚踢开拖把和水桶。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边缘泛黄卷曲。
一行字。墨水晕开了,字迹还清晰。
“林衍,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找到贰号结晶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你一个人进。不要带任何人。你左手那道疤,会告诉你方向。”
署名:周远山。
日期:七年前的今天。
林衍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压得很低,像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又添上去的。
“另外,苏晚不能进来。她还不到时候。如果你带她进来,她会死。”
“上一轮,就是这样。”
林衍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女孩。
苏晚捂着嘴。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搓着左手掌心。
她盯着那张纸条。
那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承认的事。
“我认识周远山。”她开口,声音很轻,“他是我爸爸。”
“我七岁那年,他带我进过一扇门。”
“然后他跟我说,爸爸要去做一件事。如果没回来,就去找一个姓林的哥哥。”
她顿了顿。
“他还说,那个哥哥,左手有一道疤。”
林衍没说话。
他左手掌心的疤,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灼烧。像一块烙铁,压在掌心。
信息太碎了。
缝合怪的病历,师父的旧案。
墙上的实验记录,007号实验体。
黑色的序列结晶,和心跳同步的颤动。
苏晚的身世。七年前的纸条。
它们之间有联系。他能感觉到那些线条在脑子里飞,像解剖时剥出来的神经束,一根一根,悬在视野里。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腿侧画了个圈。
圈里,套了个三角。
但有一根线,还没接上。
少了一个关键的东西。
“林衍。”赵建国的声音打断了他,发飘,“那个……那个尸体,又说话了。”
所有人转头。
那具缝合尸体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机械声。
然后,一个新的字,被挤了出来。
“进。”
停顿。
“门。”
停顿。
“快。”
声音彻底停了。
一股焦糊味从尸体喉咙里飘出来。含着结晶的地方,冒出一缕白烟。
林衍再看的时候,结晶已经碎了。
裂成几片。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爆了。
碎片躺在手电光下。不发光,不发烫。
只是几片普通的黑色残渣。
“咱能不能别在这破地方待着了……”赵建国一边念叨,一边已经先一步挪到门边,给林衍让出了路。
嘴上怂。腿比谁都诚实。
林衍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短。几步就到头。
尽头是一扇铁门,和太平间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有块铭牌。掉了漆,字还看得清。
“手术室。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下面是几排更小的字。
其中一排,被人用指甲划掉了。
只剩最后一个词,勉强能辨认——
“主刀”。
主刀。
谁,有资格主刀?
林衍盯着这个词,看了三秒。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左手掌心的疤,在这一刻烧过了痛觉阈值。像有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正沿着旧伤口,重新切一遍。
他没有低头去看。
因为他知道:
如果看了,可能会看到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疤里,往外爬。
身后,铁门无声地关上了。
黑暗里,掌心的疤,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扑通。扑通。
和心跳同步。
可他的心脏,从没跳得这么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