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东西,走了出来。
不是爬。
是走。
一步,一步。鞋底碾过血水,几乎没有声音。
白大褂拖在地上,下摆浸成灰褐色。暗红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贴着墙折了一下。
像断成两截。
林衍没动。
他垂着眼,先用袖口把刀擦了一遍。
刀本来是干净的。他还是擦了。习惯,改不掉。
擦完,抬眼。
男性,五十开外。重度消瘦,颧骨高得突兀。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右镜片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右脚落地外翻,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极细的血痕。
走廊里那道湿血痕,源头就是他。
左胸挂一块旧铭牌,字迹磨没了,只剩两个字。
外科。
“医生。”林衍开口。
对方没停。
继续往前走。
“站住。”林衍说。
声音不重。
医生停了。停在五步之外。停得很突然,像喉咙上勒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头微微歪着。碎镜片后面,眼珠慢慢转过来,最后定在林衍手上。
黄铜手术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周。
“你认得这把刀。”林衍说。
医生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极干,像久未喝水的人在硬咽。嘴唇张了张,没吐出字。
林衍把刀慢慢举到胸口,刀柄上的“周”字,正对着医生。
“你怕它。”
“但你更怕周远山。”
医生的脸,抽了一下。
“你被缝在这栋楼里。”林衍说,“和那些缝合怪一样。区别是,你还能走,还能说话。”
“你的死亡残片没散干净。因为周远山需要你留在这。”
“你替他看管这层楼。看着每一轮实验开始,结束。”
“你出不去。”
张野在林衍身后半步,铁管横了起来,声音压到最低:“哥,这东西能打不?”
“不是鬼。”林衍说,“是一具死了还在乱动的尸体。”
“不用。”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三米。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白大褂上每一块污渍的形状。血痕,药渍,一片发黄的油斑。铭牌下缘还有一行小字,磨得发白——
仁和医院。
“你不是主谋。”林衍说。
“三十年前,仁和医院的外科医生。你替周远山做事,帮他运那些尸体。”
“你以为这样能换一条命。”
“结果他把你留在了这。”
医生终于出了声。沙哑,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说过,会让我出去。”
“他骗了你。”
林衍的声音没有起伏。
“所有死亡残片都离不开这栋楼。你不能。缝合怪不能。无头护士,也不能。”
“那她为什么能追出去!”医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极大,声音陡然拔高,“她跑了!头断了,身子还能动!她不也是残片吗!”
有意思。
林衍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没跑远。”
医生一愣。
“她的腿,从来没离开过这层楼。”林衍说,“你把她放出去,只是想试一试。结果呢?”
“她的血滴到这里,就断了。”
“她的活动范围,只有走廊到手术室这一段。她的死亡残片,只覆盖这个区域。”
“而你以为,她能跑出这栋楼。”
医生的呼吸急促起来。碎镜片后面的眼睛,充血发红。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片血水。
“站住。”林衍说,“你脚底下,就是现场。”
医生僵在原地。
“你骗我。”他嘶声说。
“我没骗你。”
“你被人骗了七年。从第一轮实验开始,你就在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卖命。”
“周远山不会再回来。”
“你回不去,也死不了。你连痛觉,都只剩一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捅进了医生的腹部。
他整个人弯了下去,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尖在血水里打滑。
身体开始抖。从肩膀抖到手指,像有电流顺着骨头往外钻。
“我不是自愿的……”
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闷得像从土里传出来。
“我也想走……他让我等。”
“他说,等到第七轮。等到一个叫林衍的人。”
林衍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你现在等到了。”
医生慢慢抬头。
那张脸上糊满了汗和血水。镜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两米外。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等你找到第五块……”
“不。等你找到你的照片。”
“找到你的照片,就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说……”
医生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
“他说,你左手那道疤,不是他划的。”
“是我划的。”
林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医生盯着他的左手。眼睛里泛出一种极复杂的光。
“七年前,你躺在地下室,像死了一样。”
“周远山让我给你做标记。我不肯。”
“他把我按在地上,说我要是不划,就拿我女儿开刀。”
“我划了。”
“圆圈,套三角形。一笔划完。你的血,溅了我满脸。”
“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医生。”
“你说,你会记得我。”
说到这里,他已经喘不上气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撕。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五根手指全在痉挛。
掌心正中,一道浅浅的痕。圆圈,套着三角。和林衍掌心那道旧疤,一模一样。
只是浅得,几乎看不见。
“现在,你记得我吗?”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张野的,赵建国的,陈雪的。连呼吸都轻了。
林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医生伸着的那只手,开始往下坠。
然后,林衍抬起左手。
掌心翻过来,伤疤朝上,正对着医生。
“记得。”
“只是我忘了。”
医生笑了。
笑得极轻,像冰面裂开一条缝。
他笑着笑着,整个人忽然向后仰去。
身体迅速发白。白得透明。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体内的颜色一寸一寸抽走。
他的左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朝向林衍的姿势。
指节开始碎。一节,一节,从指尖往下,碎成灰白色的粉末,散进血水里。
赵建国在后面干呕了一声,扶住墙。
张野的喉结滚了一下,铁管慢慢垂了下去。
苏晚别过脸,右手拇指死命搓着左手掌心。搓了两下,又硬生生转回头,盯着那滩灰,眼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衍没动。
他盯着地上那滩不成形状的白灰,看了很久。
然后,把黄铜手术刀慢慢收回腰间。
低头。
看自己左手。
拇指指腹碾过那道旧疤。一圈。一个三角。一笔一笔,还是那个形状。
七年了。他一直以为,这是周远山的刀法。
“那个医生,你说错了一处。”
周远山留下的那句话,他又低声念了一遍。
现在他懂了。
周远山不是说错了一处。
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漏了一处。
这一刀,不是周远山划的。
是周远山逼着一个人划的。一个连痛觉都没剩多少的人。划完之后,那人只说了一句话——
你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我叫什么名字。
林衍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转身,看向手术室里那套摆得整整齐齐的解剖工具。
第三排,第二个位置。
空的。
刚才他取刀的地方。现在,多了个东西。
一颗很小的黑色结晶。比前两块都小,半颗米粒大。表面刻着一个极淡的字。
叁。
林衍伸手。
指尖还没碰到——
天花板的灯,全灭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极快。极轻。带起的风擦过后颈,凉得像刀背。
“爸——”
半个字冲出去,被苏晚自己捂了回去。
张野的铁管抡出去,砸在墙上,刮出一长串刺响。
“都别动。”
林衍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他握紧黄铜手术刀。刀柄贴着掌心那道旧疤。
一秒。
两秒。
三秒。
灯,重新亮了。
所有人都在原地。没少一个,也没伤一个。
苏晚靠在陈雪怀里,脸色发青。陈雪一只手按在她背上,指节发白,另一只手中指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张野半蹲着,铁管横在腰前,眼睛还在扫天花板。
赵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皮鞋脱了。左右手各攥一只,鞋底朝外。
林衍站在解剖台前,一动没动。
第三排,第二个空位里,那颗黑色结晶——
没了。
而手术室后墙,那扇先前被拆掉的小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立回了原处。
门板朝里。
上面用血写了四个字。
“下一关见”。
血还没干。
顺着“见”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淌。
滴在地上。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