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门同时关上。
“砰”的一声,在走廊里炸开。
像整栋楼用力拍了一下巴掌。
然后,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声音被整个抽空,连自己的呼吸,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死寂。
林衍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握着周远山那把黄铜手术刀,刀尖朝下。
应急灯的暗红光从头顶渗下来,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色块。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遍刀身。
刀是干净的。
可每次要看东西,他都得先擦一遍刀。
老习惯。
擦完,他动了。
不是往外跑。
是朝手术室方向走。
鞋底踩在地砖上,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七步。停。蹲下。
地上有血。
不是旧血,是新的。
几滴,顺着走廊左墙根延伸。
林衍打开手电,斜着照过去。
血滴呈椭圆,长轴朝东,落点间距均匀,四十厘米一滴。
“滴落状,不是拖拽。”他低声开口,“有人从手术室方向往外走。速度不快。手上有伤,伤口在滴血。血色偏深,滴落高度不高,不超过膝盖。”
一个人,手上有伤,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林衍不追人。
他追血的来路。
人可以跑,血不会说谎。
拐过弯,血滴变成断续的血线,中间多了半个模糊的鞋印。
鞋尖朝前。前脚掌压得重,后跟轻。
只有前脚掌着地。
踮着脚走的。
“他不想让人听见。”林衍说。
走廊尽头,一扇灰色铁门。
红漆斑驳的三个字——手术室。
门没锁,半掩着。
林衍用刀背把门顶开一条缝,人没进去,先侧耳听。
里面有声音。
极细。极轻。
像布在金属上擦。
不是人声。
他闪身进去。
手术室很大,比走廊更冷。
空气又冷又腥,全是铁锈味。
无影灯碎了,灯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只断了脖子的金属鸟。
地上一整片血。
半干。边缘翘起,中间凝成暗红色的壳。
血迹呈放射状,从手术床右侧向外喷溅,最远的一滴,喷上了器械柜的玻璃。
林衍站在血泊边上,没踩进去。
“不是第一现场。”他看了一眼喷溅形态,“血量对不上。这里只是中转站。”
他绕过手术床,走到器械柜前。
柜门裂了,玻璃碎片嵌在框里。
柜里的东西被人翻过,留着几道新鲜的抓痕。
拉开柜门。
里面只剩几个空器械盘,盘底一层薄薄的血水。
“有人从这里取走了东西。”
他蹲下去,看地面。
血的凝固时间不一致。有的发黑,有的还泛红。
“至少两拨人。”他说,“时间错开。”
取器械的,和一路流血的,是不是同一拨?
顺着血迹最浓的方向,他走到手术室后墙。
墙上一扇小门,门板被拆了,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血脚印在这里变密。
前脚掌着地,步幅越来越小。
走到这里,那人开始跑。
不是往楼下。
是往上。
林衍弯腰穿过门洞。
一条极窄的楼梯,向上。铁扶手锈穿了,墙皮大片剥落,台阶上全是血脚印。
全都朝上。
没有一个朝下。
“这栋楼里,有人在重复做一件事。”他说,“把我引上去。”
有意思。
这一路,全是给他一个人备好的。
他倒要看看,楼上等着的,是什么。
他握紧黄铜手术刀,抬脚上楼。
楼梯拐角堆着几个生锈的铁皮桶。
桶里,泡烂的纱布,成团的黑头发。
林衍用刀拨开一桶。
桶底压着个纸团。
他用刀尖挑出来,展开。
一张挂号单。
仁和医院。三十年前的旧款。
姓名一栏,两个字。
苏然。
林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前妻的名字。
三十年前的挂号单。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拿刀尖,把挂号单原样拨回桶底。
没上手。
指尖在腿侧画了个圆,圆里套了个三角。
画完,继续上楼。
二楼比一楼更破。天花板塌了一半,碎砖堆在过道中间。
血脚印到这里忽然变淡,像被人用湿布擦过。
只有最暗的角落,还残着几道极淡的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
林衍没再追脚印。
右边那间屋,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丝冷光。
有人留了灯。
他推开门。
屋子正中央,一张办公桌。
桌上立着一套解剖工具。
整整齐齐,像刚摆好的展品。
这套工具他认识。
省厅法医中心的标准配置。刀、剪、镊、钳、锯,十七件,每一件都刻着字母"Z"。
最上面那把手术刀,刀刃薄而利。
刀柄上,刻着另一个字。
周。
两个小时前,他刚见过同款。
林衍走过去,用手电照着那套工具。
十七件器械,刃口全部朝右,握手全部朝左。
给惯用右手的人摆的。
但每一件,都偏了五度。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摆这套工具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林衍低声说,“肘部有伤。摆不直。”
能从省厅拿齐这套工具的人,不多。
摆完还偏五度的,更少。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最右边的器械盘底下,压着一个小木盒。
很旧,牛皮磨破了边。
他打开。
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
林衍。省厅的白大褂,坐在解剖室办公桌前,左手翻着卷宗,侧脸。
照片边缘发毛,人脸异常清晰。
他不记得有人拍过这张照片。
更不对的,是角度。
拍照的人,就站在他左后方。
很近。近得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那个距离,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翻到背面。
一行手写小字,墨水褪得厉害。
但一笔一划,仍然清楚——
“第7轮”。
林衍把照片塞回木盒,合上,放回原处。
动作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左手掌心那道旧疤,在发烫。
烫得他不得不用黄铜刀柄顶住掌心。
第7轮。
那前六轮呢?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林衍转身。
张野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铁管横在身前,像端着枪。管身上的符文时明时暗。
他身后跟着陈雪和赵建国。
苏晚被陈雪半扶半架着,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但人是清醒的。
“你们怎么上来的?”林衍问。
“所有门同时开了。”张野说,“我们顺着灯上来的。这层楼里有鬼打墙,转了两圈才找到这儿。”
“邪门。”赵建国在后面小声嘀咕,“这楼邪门得很……”
林衍没说话。
他在看张野的鞋。
鞋边沾着一层血。新鲜的。不多,但很新。
赵建国腿肚子还在打颤,一边拿袖子擦汗。
白衬衣上多了几道血指印。
不知道是谁的。
“你们碰了什么?”
“没碰。”张野说,“是苏晚带我们上来的。她说,听到你在敲墙。”
林衍看向苏晚。
苏晚从陈雪肩上抬起头,也正看着他。
眼神出奇地清亮。
她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搓。
“爸。”
尾音轻轻上扬。
“这里我来过。在梦里。”
“梦里,这张照片就摆在桌上。你坐在旁边。”
“你跟我说——时候到了。”
林衍的手再次按在黄铜刀柄上。
刀柄的凉意顺着掌心窜进手腕,所有杂音退开,注意力缩成一个点。
“你说,我坐在旁边。”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旁边,还有谁?”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
她慢慢抬起左手,指向林衍身后,那套解剖工具。
“她。”
“一个没有脸的女人。站在你后面。身上全是血。”
“她手里也拿着一把刀。”
“刀上,刻着‘周’。”
赵建国腿一软,整个人往张野身上倒。
张野一把扶住,铁管在两人中间轻轻撞了一声。
陈雪往后退了半步,中指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计算器上飞按。
屏幕亮了一下。
又暗了下去。
林衍转过身,看向那套解剖工具。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器械盘后面的墙面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细得像一条线,从天花板顶角蜿蜒下来,一直垂到桌面高度,在那里汇成一个极小的点。
他刚才转身之前,那面墙,是干净的。
血,还是湿的。
正在往下渗。
“她就在这间屋子里。”
林衍说。
话音落下。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慢。
很稳。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直起了身子。
黄铜手术刀在林衍掌心,慢慢转了个方向。
刀尖,对准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