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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7 20:09:59

凌霄宗外门大比散场时日头正烈。

苏痕照例走在人群最后面,不快不慢,白衣被穿堂风鼓起又落下,衣摆扫过台阶上残留的符纸碎屑。前头三五成群的外门弟子还在兴奋地讨论今日的比试,谁进了前十,谁成为的黑马出了彩,谁最后一招险些翻了盘。没人留意排在第三十七名的苏痕,也没人留意今日大比阵中有三个人"莫名其妙"地摔出了阵外。

但苏痕留意了。

他低着头往前走,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那枚捏碎的护身符残渣,指尖残留的那一缕妖力已经被他压回眉心黑痣里,干净利落半分痕迹不留。那三个人的名字他记得,一个叫周通一个叫赵四一个叫孙立,都是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平日跟在秦峥屁股后面当跟班。今日大比他们三人的位置恰好分布在苏痕周围的三个方向上,试炼阵开启后有三道极隐蔽的灵气箭朝他后背射来。力道不大伤不了筋骨,但若中了足够让他当众出丑灵力紊乱考核不过名次掉到倒数。

三个吃里扒外的蠢货。

苏痕当时甚至没回头,只是袖中护身符无声裂了一道缝,黑痣里的妖魂打了个哈欠,一缕黑色细丝顺着苏痕的手腕滑入地面沿着阵纹绕了三圈精准地勾住了那三人的脚踝。然后他们就像脚下踩了油一样一路滑出阵界摔了个四仰八叉。全场哄笑。监考长老皱着眉头判了他们"阵内失稳成绩作废"。苏痕从头到尾面色不变灵力输出平稳考核答卷干净,顺顺当当拿了第三十七。

完美。

他正想着今晚要不要奖励自己多吃一颗蜜饯,余光忽然瞥见前头廊柱下站了一个人。青衫灰发面容清瘦,腰悬一枚紫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衡"字。掌门身边的随侍长老,周衡。

苏痕脚步顿了一下。周衡也看见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没说话,只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内门方向轻轻一勾——那是"掌门有请"的手势。

苏痕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入凌霄十年,外祖父苏衡之传唤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是半年前上上次是一年前,每次都是深夜、僻径、后山竹林深处那间谁也进不去的小竹舍。外祖父从不在人前与他亲近不行任何特殊待遇,对外他们只是"掌门与外门弟子"的关系,连祖孙二字都无人知晓。

苏痕垂眸朝周衡微微点头,无声地脱离人群拐进了通往内门方向的侧廊。身后有弟子纳闷地回头看了一眼见苏痕走了另一条路,挠挠头也没多想继续聊大比的八卦去了。

内门深处竹林掩映。

凌霄宗掌门苏衡之的居所不在巍峨主殿不在灵气最浓的洞天福地,反而藏在后山一片野竹林中。三间青瓦屋一方小院,院角种着几丛苏婉清生前最爱的白月季。苏痕推门进去时苏衡之正坐在院里石桌前煮茶。

老头年纪大了灰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脊背微微佝偻,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什么都瞒不过我"的锐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道袍,手里捏着一只粗陶茶杯茶烟袅袅,混着院子里白月季的香气闻着让人莫名安心。

"来了。"苏衡之抬了抬眼皮,"坐。"

苏痕在他对面坐下,规矩地垂着眼。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另一只茶杯,茶汤色泽浅碧,是他最常喝的那款灵雾芽。

"外祖父。"苏痕开口,声音比在外头低了几分,"您找我?"

苏衡之没急着回话,慢悠悠吹了吹茶面的热气啜了一口才抬眼看他。"大比完了?"

"完了。"

"第几?"

"三十七。"

"又是三十七。"苏衡之放下茶杯嘴角扯了扯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你去年三十七前年三十六——前年你手抖了多考了一分第二年赶紧调回去。苏痕,你掐名次倒是掐得挺准。"

苏痕不吭声。

苏衡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娘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谨慎也不至于……"他没说完。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老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痕等了一会儿见外祖父不说话,便主动开口:"今日阵中有人向我出手,我已经处理了。"

"我知道。"苏衡之淡淡道,"周衡跟我讲了,那三个人摔得蹊跷,监考长老没看出来但瞒不过我。"

苏痕指尖微微收紧。

苏衡之瞥了他一眼:"放心,我没打算追究你。他们先动手的,你反制天经地义。我只是想提醒你…"老头顿了顿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沉了几分,"秦峥今日大比拿了第七,你注意着点。他这半年修为涨得太快,背后有人在喂药。"

苏痕抬眸:"有人在给他灌丹药?"

"不止。"苏衡之的眉头拧起来,"他一个外门秦氏旁支哪来的灵石买那么多高阶凝元丹?我让人查过那些丹药来历不明,品相不像是南域炼丹师的手笔。苏痕,你藏了十年没人发现是因为你够低调够谨慎。但秦峥背后的人万一查到你头上来?"

"查不到。"苏痕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我的妖气全部封在黑痣里,外露的部分连青玉石都测不出。就算有人拿着寻妖盘贴着我头顶扫,扫出来的也是纯正人族。"

苏衡之盯着他眉心那片黑痣,沉默了很久。那片黑痣在日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片普普通通的胎记。但苏衡之知道,那里面藏着一道上古黑狐大妖的本命分魂,藏着足以搅动凌霄半边天的妖力,也藏着他女儿苏婉清用性命换来的全部秘密。

"你爹——"苏衡之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苏痕没有接话。关于那个黑狐父亲,祖孙俩之间有一种默契的沉默。苏衡之从不多提苏痕也从不多问。当年的事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母亲入山遇妖相恋两年产子后力竭而亡,黑狐远远来看了一眼便消失了。剩下的他自己能从黑痣妖魂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零碎的片段——"我那老子啊脾气犟得很,你娘不肯留山里他就不肯出山,两个人硬生生耗到阴阳两隔。"

苏痕从来不觉得谁对谁错。他只是活着,用母亲换来的这条命,好好地、安全地、不被任何人发现地活着。

苏衡之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完,而是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匣推到苏痕面前。"拿着。"

"这是什么?"

"你娘留下的东西。当年她临去前托我保管,说等你筑基后期再给你。你现在刚好。"

苏痕接过青玉匣入手微凉,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是母亲的字迹。他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回去再看。"苏衡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别在这儿拆,省得你哭了还得我给你递帕子。"

苏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外祖父,我不会哭。"

"你娘当初也这么说。"老头背对着他往屋里走声音轻飘飘的,"后来她抱着你,哭得我半个袖子都湿了。"

竹叶沙沙响,白月季在风里轻轻晃。苏痕把青玉匣揣进怀中起身行了一礼转身朝院门走去。

"苏痕。"身后传来苏衡之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下个月,内门选拔。"

苏痕停下脚步。

"你准备怎么办?"

他没有回头。夕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衣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额间黑痣静静伏着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眼睛。

"照旧。"他说,"第三十七。"

苏衡之没再开口。

苏痕走出竹院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侧廊重新回到外门弟子们活动的地界。人声重新涌上来,喧闹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有人从旁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肩膀连声道歉,苏痕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外门弟子舍关上门落了栓,他才慢慢坐到床沿上从怀里取出那只青玉匣。掌心微湿。他盯着匣面上母亲留下的符文看了很久。眉心黑痣轻轻动了一下,妖魂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打开看看呗。"

苏痕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住匣盖边缘轻轻掀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法宝没有丹药没有功法玉简。

只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和一片漆黑如墨的尾尖还带着一撮白毛的狐狸毛。

苏痕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匣沿。

窗外暮色四合竹影摇晃。额间黑痣上的那道妖魂忽然安静下来像也愣住了。而信笺的第一行字被夕光映得清清楚楚:

"痕痕,娘想告诉你关于你父亲的事"

苏痕的指尖落在"父亲"两个字上轻轻发抖。

他没敢再往下看。他把匣盖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仰面倒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妖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嘀咕了一句:"……别哭啊。"

苏痕用袖子盖住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没哭。"

妖魂没戳穿他。

窗外的风送进来几片竹叶落在窗台上。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间小屋吞进安静的黑暗里。枕头底下那只青玉匣安安静静的,里面藏着一个女人临终前所有的来不及说出口的往事,以及一片黑狐的尾尖毛。毛上的妖气和苏痕额间那片黑痣的妖气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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