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痕一夜没睡。
他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整整两个时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妖魂安安静静的罕见地没有说风凉话,只是闷在黑痣里偶尔动一下像一只蜷着尾巴耐心等待的狐狸。
子时将尽时苏痕终于坐起来点了灵灯从枕下取出那只青玉匣。灯焰晃了一下映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笺。
母亲的笔迹清秀温润,墨色有些褪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像她当年写这封信时手指是抖的。
"痕痕:
娘写这封信时你刚满月,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你长得真像你爹,尤其是睡着时微微皱着的眉头一模一样。娘有时候看着你的睡脸恍惚还以为他回来了。
娘本想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当面跟你讲这些事。但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等不到那天了,所以写下来留给你。
你父亲的名字叫墨淮。千年黑狐,修行一千三百载,避世隐居于凌霄后山迷雾林深处。娘十八岁那年入林历练误闯了他的洞府结界,被他当时留在洞口的几只傀儡狐吓了一跳摔了一跤。他就站在结界后面看着娘也不出来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娘摔在地上裙摆全是泥狼狈得很。娘爬起来骂了他一句'何方妖孽装神弄鬼',他才笑了一声,那一笑娘就栽了。
后来娘常去林子里找他。他嘴上说不愿与人族过多来往却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等娘,偶尔带娘去看林中的萤火灵虫,偶尔烤一只野兔撒上他自制的灵椒粉。他说他在山里独自住了几百年早忘了怎么跟人说话,是娘教会了他笑。
再后来娘怀了你。
娘当时很害怕,怕宗门不容混血妖胎,怕外祖父震怒,怕你生下来就要被送走。你爹反过来安慰娘说若宗门容不下你他便带我们母子去深山再也不出来。
但娘舍不得。娘舍不得外祖父舍不得凌霄宗的月季花舍不得那座从小长大的山门。娘跟你爹说再给我一年时间,等我生下孩子跟父亲好好谈过我便随你归山。
你爹说好。
可你出生那天娘的身体出了问题,混血妖胎对人族母体的反噬比娘预想的严重得多。娘拼尽全力把你生下来灵气溃了大半五脏六腑像被人拧碎了又拼回去,连抬手抱你都费力。
你爹来看了你一眼。远远的隔着竹舍的窗。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娘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他把自己三分之一的妖丹修为渡入了你额间那片胎记之中封成了一道本命妖魂,护你体内两族血脉相安保你此生不因妖气外泄而招祸。
所以痕痕,你额间那片黑痣不是胎记。是你父亲用自己的千年道行换给你的保命符。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妖力大损再难维持人形。他不愿让娘看到他退化成狐的模样便走了。去了哪里娘也不知道。他只留下一句话:'等我养好了回来接你们娘俩。'
娘没能等到他回来。
娘走之后你外祖父会带你长大。你父亲留下的那道分魂会护你周全。痕痕,你体内流着妖族最强的黑狐血脉也流着人族最韧的凌霄骨血。你不必非要选择做哪一边的人。
你平安长大就是娘最大的心愿。
信纸背面附了一幅地图。是迷雾林深处你父亲旧居的位置,若你有朝一日想去看看便去吧。
娘的灵魄会一直看着你。
苏婉清,绝笔。"
信笺最后几个字墨色极淡,像是写到末尾时笔尖已经握不住了。
苏痕把信纸贴在胸口仰起头。灯焰映着他的下颌,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砸在信纸边缘洇开一小团浅痕。妖魂从黑痣里浮出来半张脸虚无缥缈的黑色轮廓悬在他肩侧,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它安静地看了苏痕很久,然后伸出半透明的黑雾手指轻轻碰了碰苏痕发顶。
"姓墨的虽然混蛋了一辈子但这事儿干得还算敞亮。"妖魂的嗓音压得低低的,"三分之一的妖丹修为,够他少活三百年。"
苏痕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哑:"……他是不是死了?"
妖魂沉默了一瞬。"没死。"它说,"黑狐的命硬得很。他那个人犟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他养伤养到哪去了。这些年我也试着感应过本体所在,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在南边有时候在北边,最近两三年完全感应不到了。要么是他离得太远要么是……"
妖魂没往下说。
要么是他刻意切断了与本命分魂之间的联系。
苏痕把信笺重新叠好连同那片漆黑带白尖的狐狸毛一起小心收回青玉匣。他将匣子揣进怀中贴肉的位置,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很轻像怕揉破了什么似的。"明天再说。"他哑着嗓子吹灭灵灯躺回去,"睡吧。"
妖魂缩回黑痣里闷声说:"嗯。"
次日清晨,苏痕起床照常洗了脸梳了头把额前碎发拨下来遮住那片黑痣。铜镜里映出一张干净英俊的年轻面孔,眼眶微微有些浮肿但被冷水敷过之后已经不太明显了。他换了一件领口没有泛黄的白衣,选了柜子里最新的一件,今天心情有些不同不想再刻意装穷。
苏痕推门出去时朝阳正好升过东边屋脊,暖融融的光铺满外门弟子舍的石板路。
有人从旁边跑过打着哈欠跟他打招呼:"苏痕早啊今天气色不错。"苏痕微微点头唇角牵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人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你笑了?""没有。"苏痕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白衣背影清瘦步子轻快。
那人挠了挠头嘀咕道:"明明就笑了……还怪好看的。"
苏痕没听见后半句。他正走在去外门学堂的路上,心里转着一个念头,他想去迷雾林。母亲留下的地图他昨晚看了很多遍,每一个标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迷雾林在凌霄后山最深处常人进去容易迷路,但他体内有黑狐血脉那片林子的妖气屏障不会排斥他。他想去看看父亲当年住过的地方,哪怕只远远看一眼。
但这件事不能急。迷雾林的入口被凌霄仙宗设了禁制,外门弟子无权进入,必须拿到内门的通行令牌才过得去。而内门通行令牌只有入内门之后才能申领。
苏痕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想到外祖父昨天说的下个月内门选拔之事。他一直打算考第三十七名,十年来一直如此—平庸且不引人注目。但如果他想进迷雾林……
"你在想什么?"妖魂的声音忽然从额间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苏痕没回话只是加快了脚步,白衣拂过路边的矮篱露珠落在他的鞋面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湿印。他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迷雾林的路,他必须走一趟。
两个时辰后外门学堂散课。苏痕抱着书册往弟子舍走还没走出廊下就被人拦住了。一个穿着锦缎蓝袍的少年横在路中间双手抱臂眉眼间带着三分倨傲七分不爽——秦峥。他身后跟着几个外门弟子,其中两个鼻青脸肿正是昨天在大比阵里被苏痕的妖气绊出去摔了的那两个跟班,一个叫周通脸上青了一块,另一个叫赵四胳膊肘缠着绷带。
周通一见苏痕眼神就恨恨的,被秦峥抬了抬手压住了。秦峥盯着苏痕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笑。"苏痕师兄昨天大比辛苦了。"
苏痕停下脚步面上淡淡地:"不辛苦。秦师弟第七名才是真的辛苦了。"
秦峥笑容微微一僵。第七是他的名次,但以他最近嗑药猛涨的修为本不该只拿第七,他原本的目标是前三,结果中途阵中妖力暗涌他的灵气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三次最终只排在第七。他不知道那是苏痕的妖魂在"顺手清场"时波及了他,苏痕知道但他不会说。
秦峥很快缓过来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苏师兄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你一个资质平平十年筑基未破的外门弟子怎么做到在大比阵中全身而退的?我那两个兄弟可'莫名其妙'就摔出去了。"他的语气含笑眼底却明晃晃的威胁。
苏痕垂着眼声音平得像水:"运气好。"
"运气好?"秦峥嗤笑一声,"苏师兄你别装了。你长得好看归好看,我可不会像那些小姑娘一样被你一张脸糊弄住。你既然能把我的人搞出阵去就说明你藏着东西。我很好奇是什么原因?"
廊下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苏痕抬眼琥珀色的瞳仁在光里淡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慌张只说了四个字:"与你无关。"
然后他绕过秦峥白衣擦过对方的锦缎衣袖步履从容地朝弟子舍方向走去。身后秦峥的声音追上来带着笑但冷得很:"苏痕下个月内门选拔我盯着你。你但凡敢冒一点头,我绝不客气!"
苏痕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抬了抬手像赶一只聒噪的苍蝇。秦峥的脸彻底黑了。
等苏痕走远了周通凑上来小声道:"峥哥他刚才那个态度……"
"我知道。"秦峥咬牙盯着那个白影消失的方向,"他肯定有问题。一个十年外门筑基中期的废物不可能在大比阵里一点伤不受。你回去给那边传信就说凌霄外门有一个身份存疑的弟子,让他们派人来查。"
周通一愣:"那边?您是说要请那批人!"
"去传就是了。"
秦峥转身大步走了。廊下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转圈。
远处的弟子舍里苏痕已经关上了房门。他把书册放在桌上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后山青黛色的轮廓,那个方向有迷雾林。他指尖轻轻叩着窗棂一下两下。妖魂从额间飘出来一绺黑雾缠在他指节上声音懒洋洋的:"秦峥要给'那边'传信。'那边'是什么人你猜?"
苏痕摇了摇头。"不猜。"他轻声说,"下个月内门选拔我改变主意了。"
妖魂顿了顿:"什么主意?"
苏痕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那身白衣镶了一层金边。他抬手摸了摸额间那片黑痣指尖微凉。"我要进内门。"他说。
妖魂沉默了三秒。然后它从黑痣里完整地浮出来悬在半空,一张和苏痕一模一样的脸笑得眉眼弯弯。"终于想通了?"
苏痕没理它走到床边从床板夹层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那是他这些年暗中攒下的关于内门选拔考核的全部信息,每一种考题的应对方案每一个考官的判分偏好每一条可能发生暗箱操作的路线。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些信息反推"如何考第三十七名",现在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苏痕翻开册子第一页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进前十。"
妖魂趴在房梁上尾巴尖晃来晃去笑得像偷了百坛好酒。"好戏要开场了。"它说。
苏痕没抬头笔尖稳稳地在纸上落下。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动了他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