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外门弟子舍。
凌霄宗的暮鼓响过三巡，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整片弟子舍区沉入安静的黑暗。偶有几间窗户漏着微光，那是还在打坐苦修的勤奋弟子，可惜撑不到子时多半也睡了。
苏痕的房间黑着灯，从外面看与周围并无二致。
窗棂上那道隔音符贴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屋内，苏痕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目微阖手捏修炼印诀置于膝头。
黑暗中他额间那片黑痣缓缓亮起来像一颗被点燃的墨色星辰，幽幽的暗光从痣心向外扩散化作一缕缕黑雾沿着他的面部轮廓漫下来渐渐凝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虚影浮在苏痕正上方，面朝下四肢张开，与苏痕摆出完全相同的修炼姿势，但它是倒悬的。
一正一倒，两道人形隔着半尺距离像水中倒影与水上真身相互呼应。
妖魂闭着眼呼吸节奏与苏痕完全同步。
两具魂魄之间有一根肉眼可见的黑色丝线相连，正源源不断地从妖魂体内抽取精纯的黑狐妖力注入苏痕的人族灵脉之中，又在灵脉里转了一圈带着淬炼后的人族灵气流回妖魂。
这是一个完美的双魂循环。一魂修人一魂修妖双向互哺永不停歇。
苏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开始了。"
妖魂也睁开眼倒悬着咧嘴一笑："老规矩，你上半夜修人族的《凌霄筑基心经》我下半夜修《黑狐九转诀》。前半程你先打坐后半程我给你腾出空来练剑。"
"好。"
苏痕重新闭上眼双手结印翻转，体内灵气循着《凌霄筑基心经》的路线缓缓运转。
这门心法是凌霄宗最基础的筑基功法所有外门弟子都练它。苏痕练了十年每一丝灵气的走向都烂熟于心，但今夜他运转的速度比白日里快了三倍不止，因为妖魂在帮他。
黑暗里妖魂倒悬在他上方，双手的印诀与苏痕相反，掌心涌出的黑色妖力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部推动着苏痕体内的灵气加速流转。
灵气每过一个周身就有三分之一的杂质被妖力顺手滤掉，剩下的精纯灵力在灵脉中越积越厚。
苏痕的修为在静默中稳步攀升，若有人此刻拿测灵盘扫他会发现他灵韵浓度从筑基中期的阈限值开始缓慢上升，一炷香后越过中期顶峰，半时辰后摸到筑基后期的边缘。
然后妖魂抬手虚按了一下，那股攀升的势头被硬生生压回筑基中期。"别冲太快留点余量。"妖魂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你明早还要出去装平庸，灵韵溢出来半寸测灵石的记录就能把你卖了。"
苏痕嗯了一声表情纹丝不动，早已习惯了这种"拼尽全力再亲手按住"的修炼方式。十多年了他每晚都是这样过的。
回想起第一年入宗时他才八岁。外祖父把他塞进外门弟子舍给他挂了个"父母双亡的孤子"身份便再没多管。那会儿苏痕体内两股血脉冲撞得厉害，人族的灵脉被妖气侵蚀得千疮百孔，每次运功都会剧痛难忍。他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好几回，黑痣里那道刚被父亲塞进去的妖魂还懵懵懂懂的只会本能地分出一缕妖力帮他疏通经脉。
后来妖魂慢慢醒过来了有了意识有了声音有了苏痕父亲的全部记忆碎片。它趴在苏痕肩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个月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这样不行。你爹把三分之一的妖丹喂给我不是让我在这儿看你疼死的。咱俩换个练法。"
八岁的苏痕吸着鼻子："什么练法？"
"你睡觉的时候我替你练。"
苏痕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才知道，妖魂的意思是说——双魂一体本就是天地间最罕见的修行天赋。一魂沉眠时另一魂依旧清醒，一魂休息时另一魂可以继续运转功法。两具魂魄共用同一副身躯却可以交替操控灵脉日夜不休地修炼。理论上他比别人多了一倍的时间。实际操作中他把这个倍率压榨到了极致。
入宗第二年苏痕摸索出了双魂同时修炼的法子。一魂修人一魂修妖两套心法并行不悖，灵力与妖力在灵脉中交叉淬炼效率比单魂修炼高出数倍。
他当时兴奋得半夜没睡着拉着妖魂练了一整宿，天亮时修为涨了一小截把妖魂累得黑雾都淡了三分。"歇会儿歇会儿……"妖魂趴在梁上直喘气，"你当我是铁打的？你爹给我的妖丹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苏痕那时候才八岁半已经学会了说"再练一遍"。
后来他十二岁，外门同期弟子大多还在炼气期挣扎他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但他不敢突破，因为筑基引来的灵光异象太扎眼。他硬生生压了两年修为，每晚把冲到临界点的灵力一丝一丝卸掉，像水桶满了往外舀水舀了又满满_了又舀，反反复复七百多个日夜。妖魂骂了他一百多次"孬种"，但每次骂完之后还是会老老实实地帮他把多余的灵力疏导出去。
十四岁那年苏痕终于控制住了灵脉的波动幅度正式踏入筑基期。他挑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突破，把筑基的灵光用妖魂的黑色雾气压得死死的连隔壁床的弟子都没惊醒。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学堂交的功课还是垫底水平。没人知道他已经筑基了。
又过了四年苏痕十八岁。他表面上的修为停留在筑基中期——这是他在外人面前展现的极限。实际上他和妖魂日夜交替双魂共修了整整十年早已突破了筑基后期，一只脚踩在金丹的门槛上。他之所以不结丹，是因为金丹生成的刹那会有天地异象祥云紫气罩顶方圆百里的修士都能感应到。到时候整个凌霄仙宗都知道外门出了个"平民天才"，身份一查血脉一探他体内那半缕黑狐妖气就瞒不住了。
所以他压着。每晚把即将凝丹的灵力硬压回筑基巅峰再一丝一丝地散到灵脉各处储存起来。他的经脉被撑得比寻常修士粗了三倍不止，内里蓄满了压缩了又压缩的精纯灵力，像一只灌满水的皮囊，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轻轻一戳就会炸开。妖魂说他的灵脉"像个随时要爆的灵气球"。苏痕说"爆不了我有分寸"。
至于有没有分寸，今晚的修炼印证了一切。
子时过后上半程的人族心经修炼结束。苏痕收功吐息额角微微见汗。他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妖魂，自己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任由灵脉运转的酸胀感顺着四肢蔓延上来。
妖魂从倒悬姿态翻身落地稳稳踩在床板边缘，虚影的脚掌触不到实物却做出一个"活动筋骨"的姿势。它接管了苏痕的肉身双手重新结印，这一次是《黑狐九转诀》的起手式。
一股深沉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妖气从黑痣深处涌出，沿着苏痕的脊椎一路向下灌入四肢百骸。
苏痕半躺在枕头上闭着眼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微微发痒，那是妖力淬炼骨血的信号。
《黑狐九转诀》是上古黑狐一脉的传承功法，每一转淬炼一遍骨血，九转之后肉身可硬抗寻常法宝。苏痕这些年已经练到了第七转，第七转完成时他的脊背曾发出过一连串细密的骨裂声疼得他当场把枕头咬破了。但第二天起来他发现自己外门大比时被人偷袭了一掌背上一丁点淤青都没留。那之后他就知道这苦没白吃。
妖魂控制着肉身将第七转的余韵走完然后开始冲击第八转的关口。漆黑的妖力在苏痕体内横冲直撞，一遍遍冲刷着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缕血肉。那感觉像被人塞进了一口滚沸的油锅里反复煎炸，苏痕咬着后槽牙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硬是一声没吭。妖魂喘着粗气虚影的边缘微微发颤："第八转……比上次又近了一步……下次……下次应该能冲过去了……"
苏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继……续……"
妖魂没再说话闷头将最后一缕妖力灌入经脉深处，然后啪地一下从肉身里弹了出来虚影瘫在床尾像一坨被捶烂了的黑芝麻糊。苏痕的肉身缓缓放松下来仰面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人一魂两具都累得像死了一样。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恰好落在苏痕的胸口上照亮了那只青玉匣的轮廓。苏痕偏过头看见匣子眼神软了软。"歇会儿。"他哑着嗓子说，"歇一炷香然后继续。下半程练剑。"
妖魂瘫在床尾一根手指头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你真是我见过最卷的半妖。"
苏痕闭上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彼此彼此。"
窗外的更鼓敲响了四更天。凌霄宗万籁俱寂，所有弟子都在酣睡。只有第三十七号弟子舍的窗帘后面，一个白衣少年在黑暗中缓缓坐起来从床底抽出那把被磨得锃亮的铁剑。双魂轮流持剑在狭小的房间里无声挥砍——一人练剑时另一人恢复精力恢复好了再换回来，周而复始不停歇。
凌霄宗的鸡鸣响过五遍时，苏痕收剑归鞘，洗净了脸上的汗迹，换上一件旧白衣，然后苏痕把修为压回筑基中期。额前碎发拨下来遮住黑痣残余的暗光。他推开房门阳光涌进来照着他清冷英俊的面孔。他像十年来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平平无奇地走入人群。
没人知道，昨夜他练了整整六个时辰，人族心经两轮、黑狐诀第七转满遍、剑法三套各练了九遍，修为在筑基巅峰与筑基中期之间反复横跳了十七次。他一个人干了一群人的活儿，全靠双魂，也全靠十年如一日的把命往里搭的狠劲。
妖魂在他额间打了个哈欠闷声道："今天早课要打瞌睡了昨晚透支了……"
苏痕面不改色地走进学堂寻了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书册。他翻开书册时手指还有一丝极细的颤抖无人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的第八转冲击虽然没冲过去，但经脉里蓄积的灵力又厚了一层。照这个速度练下去，到时候内外门选拔里拿个前十应该不成问题。
他垂着眼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额间黑痣安安静静像一片睡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