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在那几个人影身上停了两秒,谁都没动。
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上山路上细了些,从成片的砸落变成绵密的斜线,斜斜扫过挡风玻璃。雾被灯一照,白得像一层起皱的布,把村口那几个人裹得半真半假。离得近了,才看出站在最前面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穿深色旧衣,裤脚沾着泥水,脸却看不太清。不是因为灯不够亮,而是他们站在一片刚好照不到五官的位置,像刻意把自己藏在光边上。
陆沉把车慢慢停下,发动机没熄。
没人说话。车内那点闷热像一下子退掉了,只剩空调口送出来的冷风和玻璃上细密的水声。许宁抱着包,肩膀绷得很紧,目光在那几个人影和陆沉的侧脸之间来回扫。程野一只手还搭在车门上,像随时准备推门下去,又像在等对面先有反应。苏蔓坐得很直,眼睛隔着雨幕看向外头,神情比平时更静。
林见川低头拿起相机,镜头刚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好拍,而是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像镜头一旦对准外面,那几个人就会同时抬头朝他看过来。
这种念头没有道理,甚至有些荒唐。可他还是把相机放低了些,只把手指搭在快门上。
“有人。”程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下去问问?”
“等等。”苏蔓说。
她的目光还停在那群人身上:“你不觉得他们不像是刚看见我们吗?”
程野皱了下眉,没接。
这话一旦被说出来,那种不对劲就更具体了。正常村子里的人,雨夜里看见有车闯进来,第一反应怎么也该是惊讶、警惕、凑近看看。可外面那几个人没有。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已经知道会有一辆车从那条路上下来,也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
“会不会是村里人本来就站那儿?”许宁声音发轻,说完连自己都不太信,又补了一句,“比如……在等别的人?”
“这么大的雨?”程野说。
许宁不说话了。
程野的手已经按上车门,像下一秒就要下去。
陆沉这时终于把火熄了,手却还放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林见川看见他指节一点点收紧,像在压什么。车前那层雨雾缓缓流动,把外头的人影切得忽清忽模糊。几秒后,其中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是个老人。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佝,手里也没撑伞,只披了件旧黑布雨衣。灯光扫过去时,能看见他脸上褶子很深,像被山里的风和潮气慢慢刻出来的。老人走得不快,却没有一点试探的意思,像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到他们该停下的地方。
程野没再等,先一步推门下了车。
“大爷,打扰一下。”他踩进泥地,雨点立刻在肩上洇开一片,“我们路上碰见塌方,前后都堵了,想问问这边能不能借个地方避一晚。”
老人站在车灯外,先看了程野一眼,又把目光缓慢地往车里扫。那目光不重,也不凶,就是慢,慢得像在一张一张辨认脸。许宁被他扫到时下意识缩了下肩,苏蔓则没躲,平静地迎上去。林见川隔着半开的车门和湿气,看见老人的视线最后停在陆沉脸上。
停得比看别人都久。
“路断了?”老人开口,嗓音很老,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断了。”程野说,“前后都断。”
老人点了点头,神情说不上意外,也谈不上同情,更像听见一件早知道会发生的事:“这种天,山上是容易塌。”
他身后那几个人还是站在原地,谁也没往前挪,像都在等他一个人说话。风把门前挂着的白布吹起来一下,贴着墙又落回去。林见川这时才注意到,村里大多数门口都挂着那种褪色的白布条,有些长,有些短,被雨泡得发灰,垂在门框边,看着像没人收的旧丧幡。
他又往地上看了一眼。
村口的泥地很软,照理说站几个人,脚下早该被踩得一塌糊涂。可车灯能照到的这片地上,除了他们车轮刚压出来的泥痕,其他脚印反而不多,浅浅几枚,被水一泡,边缘全糊了,像这些人不是刚刚冒雨走过来的,而是已经在这儿站了有一阵。
“能借住吗?”程野又问一遍。
老人没立刻答,目光又从程野脸上滑开,越过程野肩头,看向车里。
这一次,他直接看着陆沉。
车内外都安静下来。
陆沉终于推门下车,鞋踩进泥里,发出很轻的一声水响。他一下车,苏蔓和许宁都跟着看过去。老人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眼皮松垂,眼珠却很亮,亮得和那张老脸有点不搭。几秒后,他像终于把人认准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总算回来了。”他说。
那句话不高,却像细针一样,顺着雨丝直接扎进车里。
程野先愣住,立刻转头去看陆沉。许宁也一下抬起头,手指下意识抓紧背包带。苏蔓眼神没变,但林见川看见她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陆沉僵在原地。
那不是听错时的愣,也不是面对陌生人无端攀认的莫名其妙,而像身体先于表情,先硬了一瞬。很短,短到下一秒他就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恢复那种惯常的平静。
“您认错人了。”他说。
老人没立刻接话,像并不急着争辩。他只是又看了陆沉一眼,才慢慢点头:“雨大,眼也花。先进来避一避吧。”
这句像是顺着台阶下,可太顺了,顺得叫人心里发凉。
“等等。”程野没动,“您刚才那句什么意思?”
老人转过脸看他,褶皱里积着灯下的阴影:“没什么意思。年纪大了,看人总觉得面熟。”
“面熟能熟成‘回来了’?”
“程野。”陆沉声音不高,像在提醒他别继续追。
程野回头看他一眼,眼里那点火已经被这句“你总算回来了”彻底点出来了,可眼下站在村口雨里,继续掰扯显然也没用。他把火压回去一点,嘴角抿得很紧,没再说话。
老人这才往旁边让开半步:“车先停边上。村里路窄,别挡着。老七,后头那屋还能住人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缩在檐下的中年男人立刻应了一声:“能,七叔。”说完又很快把头低下去。
七叔没再多看他,只往旁边摆了下手。
他一动,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旁边散了散。有个老人回身去拉门边那盏快灭的灯,有个女人后退两步就被雾吃掉了半个身子,剩下的人仍站在原地不说话。只在他们让出的那道口子后头,雾里慢慢露出更多房子轮廓。屋檐都压得低,墙色暗沉,大多是旧砖和灰黑木头,门都刷成深得发乌的红色。门框边的白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拍着墙,发出很轻的“啪、啪”声。
陆沉重新上车,把车慢慢往村口侧边挪。
车轮碾过泥地时打了下滑,许宁下意识抓住座椅边缘。程野没回副驾,而是站在车边看着外头那几个人,像生怕一转身,他们就会围上来。可那些人没有。他们只是站着,看着,沉默得让人不舒服。
车停稳后,几个人陆续下车。
雨没小多少,空气却比山路上更闷。雾贴着地走,混着泥和木头被浸泡后的气味,从脚踝一路往上缠。林见川把相机包背到前面,第一眼先去看村口四周。左边是一棵老槐树,树皮发黑,树下立着块石碑,碑面被雨打得发亮,看不清字;右边是两排挤得很近的房子,窗大多关着,灯也不亮,只在更深处零散浮着几盏昏黄光点。
“这边。”老人说。
他没介绍自己,也没问他们从哪来,只转身往村里走。走得不快,好像知道后面的人一定会跟上。其余几个人也默不作声地散了,各自往不同方向退开,不多看,也不招呼,像一场短暂的“迎客”已经结束。
许宁压低声音:“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少说点。”程野回她。
“我又没大声……”
苏蔓走在她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手臂,示意她先别出声。林见川跟在最后,鞋踩进泥里,一步一陷,鞋底很快沾满湿泥。灯光拉得很长,前面那老人的影子被拖在地上,细瘦一条,时不时被雾吃掉一截。
走进村口后,村里的安静就更明显了。
不是那种山村夜里自然的静,而像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有狗叫,也听不见鸡鸭动静,连人家的说话声都没有。只有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的细响,远处不知哪扇松动木门被风吹得轻轻磕了一下,又慢慢合上。
林见川抬头看过几扇窗。
有窗纸后头像有人影,细细一晃,又退回去。也有几扇窗一直黑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注意到,这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刚才在村口站着的,大多是老人和中年人,一路走进来也是,偶尔撞见一个站在檐下的,也都上了些年纪。孩子更是一个都没看见。
“你们村……平时人就这么少?”苏蔓忽然开口。
老人没回头:“该睡的都睡了。”
“孩子也睡这么早?”
老人顿了顿,才说:“山里人睡得早。”
这回答轻飘飘的,像答了,又像什么都没答。
再往里走一段,老人停在一间靠内的小院前。院门是半旧的木门,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头挂着盏昏黄白炽灯,灯罩里积满飞虫尸体。院里正屋三间,侧边还有一间小耳房,窗棂洗得很干净,干净得和整个村子的旧气格格不入。
“你们先在这儿歇。”老人把门推开,木门发出一声潮湿的吱呀,“以前有人住,前阵子刚腾出来。”
程野先一步进去,看了一圈,眉心皱得更深。
屋里比外头亮,桌上甚至已经放了热水壶,壶嘴正轻轻往外冒白气。几只搪瓷杯整整齐齐摆在桌边,像刚洗过。靠墙有一排长凳,地是扫过的,没什么积灰,连炉子边都收拾得很干净。
太干净了。
不是长期住人的那种烟火气里的整洁,而像有人知道今晚会来客,提前把一切都归置好了。
许宁也看出来了,小声说:“这……不是说前阵子刚腾出来吗?”
老人把她的话接过去,神情还是平的:“刚腾出来,更该收拾收拾。”
程野没接,只回头和林见川对了个眼神。那一眼里没明说什么,但意思很清楚,这地方不对。
“多谢。”陆沉先开口,语气比平时还客气,“给您添麻烦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慢地从他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桌上那壶热水:“山路断了,人总得先活过夜。别乱走,等雨停再说。”
“您怎么称呼?”苏蔓问。
老人这才像想起这一茬:“他们都叫我七叔。村里的事,也归我管一点。”
“村长?”程野问。
七叔点了下头,不算否认。
“那我们车停村口没事吧?”
“没事。”七叔说,“这村里,夜里没什么人走动。”
这话本来像是安慰,可从他嘴里出来,却莫名叫人更不舒服。许宁本来已经坐到凳边,听见这句又立刻抬起头。
七叔没再多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像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眼陆沉。那一眼比先前轻,却更让人在意,像有些话没打算当着所有人说。
“晚上风大,门窗关紧。”他说,“山里雾重,听见什么声音,也别急着开门。”
程野皱眉:“什么声音?”
七叔没答,只把门轻轻带上。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把外头的雨声也隔掉了一层。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热水壶还在桌上轻轻吐着白汽,水汽升起来,模糊了灯下那一点发黄的光。许宁像终于松了口气,刚把包放到凳上,视线一低,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苏蔓问。
许宁蹲下去,手指摸向门框靠下的位置。那里光线有点暗,不凑近看不出什么。她拿手机照了一下,门框内侧立刻显出几道细而深的痕,歪歪扭扭,从下往上抠了一小片,像有人曾经蹲在这里,用指甲一点一点往木头里掐。
“这里有划痕。”她声音发紧,“像……像硬抠出来的。”
程野立刻走过去,弯腰看了两眼:“旧的。”
“再旧也不会无缘无故抠成这样吧。”许宁站起来,手指不自觉在衣角上擦了一下,像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也可能以前住的人有毛病。”程野嘴上这么说,眉头却没松。
“或者不是一个人住过。”许宁声音更小了,目光还黏在门框那几道抓痕上。
程野顺着她这句话抬起头,视线终于从门框上挪开,转向陆沉。
苏蔓没去看门框,先看陆沉:“现在能说了吗?”
陆沉站在桌边,手还搭着那只没来得及放下的搪瓷杯,闻言抬眼:“说什么?”
“说你和这里到底是什么关系。”苏蔓语气很平,没跟他绕,“刚才那句‘你总算回来了’,你别告诉我也是认错。”
许宁的目光立刻跟着转过去。程野也站直了,整个人像一直在等这句话。
陆沉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小时候,可能来过这边。”
“可能?”程野冷笑了一声,“你这词用得是真省事。”
“太久了。”陆沉说,“很多事记不清。”
“记不清还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也许真是认错。”
程野刚想再顶,苏蔓先截住了他:“你自己信吗?”
陆沉没回答。
那一小段沉默落下来,比任何解释都更像默认。屋里本来就闷,这一下连空气都像更稠了。许宁站在门边,神情明显有点发僵,像想说什么,又怕自己一开口,会把场面彻底推坏。
林见川从头到尾没插进去。他绕过桌子,慢慢看这间屋的摆设。墙上没有日历,也没有常住人家会放的杂物,灶台是冷的,木柜却擦得发亮。靠东那面墙挂着一块旧布帘,帘边洗得发白,底下压着一点黄。灯泡照不到那边,颜色看着更暗。
他走近一步,把那块旧布往旁边拨了拨。
后头是墙。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不大,木框边角已经裂开,玻璃里有些细碎水汽留下的白斑。拍的是一群人站在屋前合影,背景正是他们此刻待着的这间屋子。门槛、窗框、屋檐角度,全都对得上。照片里的人穿着旧式衣裳,站姿僵直,像很多年前村里某次寻常留影。
林见川的目光从那一排模糊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边角。
最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被玻璃上的白斑挡了一点,只能看清大半轮廓。眉眼细长,鼻梁很直,站在人群外侧,像不是太愿意往镜头前站。可就算只有这么一点轮廓,也已经足够让人起一层很薄的寒意。
她长得很像陆沉。
更准确一点说,不是像现在的陆沉,而像把陆沉脸上那点冷和硬都拿掉之后,留下来的年轻版本。
“陆沉。”林见川开口。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林见川没回头,只盯着那张照片:“你过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