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过去时,屋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灯泡吊在屋梁下,光色发黄,照得那张老照片边缘一圈发暗。陆沉站到林见川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情先是空了一瞬,随即又收住。那一点变化很轻,要不是几个人都盯着他,几乎会以为只是灯影晃了一下。
“像谁?”程野先问。
林见川没立刻答。他把身子让开一点,示意他们自己看。苏蔓先走过来,许宁也跟着凑近。照片上的女人站得偏,不在最中间,脸也被玻璃上的白斑挡了些,可眉眼轮廓已经够清楚了。许宁只看了两秒,呼吸就跟着一顿。
“这……这不是……”她下意识看向陆沉,又把后半句咽回去。
“像你姐?”程野把话补全了,语气没压住,显得更冲。
陆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盯着那张照片,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抬手碰了碰相框边缘,指腹在裂开的木框上停了一下,声音很低:“有点像。”
“有点像?”程野简直被他这说法逗笑了,“你们家人长什么样你自己都得靠猜?”
“我很多年没见过她了。”陆沉抬眼,神情有点冷,“你非得现在问这个?”
程野嘴角一沉,刚要再说,门外忽然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砸门,是旧木板被指节不紧不慢地叩了叩,像来的人并不着急,只是提醒他们还该往下做什么。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饭好了。”门外有人说,是个女人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七叔叫你们过去吃。”
程野站着没动,先看陆沉,又看苏蔓。苏蔓倒比刚才更平静一点,只说:“先去吧。站在这儿也看不出别的。”
林见川把那张照片的样子记进脑子里,又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才转身跟上。许宁走在最后,临出门时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合影,像总觉得照片里的人会在她转身后换个姿势。
院外的雨比先前小了些,却没停。雾沿着屋檐和墙脚慢慢爬,整个村子像泡在一盆还没冷透的潮气里。领他们去吃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头发很整齐地挽在脑后,穿件暗蓝旧褂子,袖口沾了点水。她一路不多看他们,只走在前头带路,脚步又轻又快,像早熟悉了这村里每块凸起来的石头。
饭是在隔壁不远一间更大的屋里吃。
门一推开,热气和饭菜味先扑出来,和外头湿冷的雾撞在一起,几乎让人有一瞬恍惚。堂屋中间摆了两张拼起来的大圆桌,桌上满满当当,鸡、鱼、炖肉、炒野菜、腊肠、豆腐,连汤都是刚起锅的,白汽往上涌,把梁上的灯熏得更黄。桌边已经坐了些人,大多是村口见过的老人和中年人,衣服颜色深,坐姿很正,听见门响才一起抬头看过来。
那一眼看得太整齐,许宁脚步几乎立刻慢了半拍。
“坐。”七叔已经坐在主位,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手。
他说的是“坐”,不是“随便坐”,也不是“快来”。像所有位置早就算好了,他们只需要落下去。
林见川扫了一眼桌面。菜太丰盛了,丰盛得不太像一个雨夜里临时收留五个陌生人的村子会拿出来的东西。桌上那条蒸鱼还冒着热气,鱼眼发白,旁边一整盆炖鸡没怎么动,鸡皮油亮。更不用说那几盘炒菜,刀工整齐,像不是仓促凑的,而是提前备好。
程野显然也注意到了,坐下时抬眼看了看七叔:“你们这待客规格挺高。”
七叔慢慢给自己倒了小半碗酒,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刺:“雨夜里进山的人,不多。既然撞上了,总要让人吃口热的。”
“山路都断了,你们还备着这么一桌?”苏蔓问得平平。
七叔把酒碗放下:“村里平时也要吃饭。”
这回答和之前一样,像答了,又像什么都没答。
他们五个人被安排在桌边一侧,恰好能彼此看见。许宁坐下后先把背包放到脚边,像怕一会儿还得立刻起身走。程野没急着动筷,只把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苏蔓看了看桌上的菜,先舀了一小勺热汤放到自己碗里。陆沉从进门后就没怎么说话,像刚才那张照片还卡在他脑子里。
反倒是村里人最安静。
一整屋子的人围着桌子吃饭,竟没什么交谈。偶尔有人低头夹菜,碗筷碰一下,或者谁给谁添半勺汤,也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只有他们五个人,稍微一开口,屋里就会有几道目光很快地抬起来,扫一眼,又收回去。
许宁低头夹了一小块豆腐,刚送到嘴边,就又放回碗里,小声说:“他们是不是都在听我们说话?”
“你声音不小。”程野低声回她。
“我已经很小了。”许宁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可他们真的……一直在看。”
林见川没接话,只抬眼看了一圈。许宁没说错。那些村民不是光明正大盯着,而是那种很短、很快的抬眼,像在确认他们说了什么,可真要对上视线,又会立刻把头低下去。最怪的是没人接他们的话。程野刚才那句“待客规格挺高”,桌上明明好几个人听见了,却像谁都没听懂。
“吃吧。”苏蔓低声说,“先别饿着。”
程野这才夹了块肉,嚼了两口,眉头却没松,像一边吃一边还在算这地方到底哪儿不对。陆沉慢慢喝了口热汤,脸色总算没刚才那么白,但仍没主动抬头和七叔说话。
饭吃到一半,七叔忽然像随口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你们晚上住那边,有几件事记着。”
这话一出来,屋里本就不多的声音又淡了一层。连汤匙碰碗沿的轻响都没了,像桌上其他人都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程野抬头:“什么事?”
七叔伸出一根手指,指节粗,皮皱得发白:“头一件,九点以后,听见窗外有人叫名字,别应。”
许宁拿筷子的手一下顿住。
程野却直接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七叔说,“不管听见谁叫,别应,别开门。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为什么?”许宁忍不住问。
七叔看了她一眼:“山里夜里风杂,雾也重。听错了,开门出去,容易走丢。”
这解释像解释了,又没有真正让人放心。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祠堂钟响以后,别照镜子。”
这回连程野都笑了一下,但那笑一点也不轻松:“你们这是什么规矩,老电影里出来的?”
七叔没理他的揶揄,只接着说:“第三件,天亮前,别去后山。”
“后山又怎么了?”程野说,“也有风杂?”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夹菜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可她很快又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七叔把酒碗端起来,语气仍旧平平的:“山里地不稳,夜里看不清,掉下去没人捞你。”
“那前两条呢?”程野不依不饶,“也是怕掉下去?”
“信不信随你。”七叔喝了口酒,“我是提醒过了。”
程野还想开口,被苏蔓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膝盖。他偏头看她,苏蔓没看他,只把筷子慢慢搁到碗边,像是示意他先别把场子搅翻。
“我们记住了。”她说。
七叔点点头,像这就够了。
林见川没说话,只看了陆沉一眼。整段话里,陆沉几乎没什么反应,既没像程野那样不耐烦,也没像许宁那样明显紧绷。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这些规矩并不出乎意料。或者更准确一点,像他早就知道这地方该有什么样的规矩。
林见川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桌上的饭继续往下吃,气氛却更怪了。刚才还只是沉默,现在连沉默里都带了点说不出的提防。许宁明显吃不下什么了,只碰了几口菜,眼睛却时不时往窗那边瞟。窗纸被外头的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像总有一口潮气贴在外面。
程野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你声音再大点,他们能给你再添一条规矩。”苏蔓说。
“我还真想听听。”
“先把饭吃完。”苏蔓语气不重,却把他压住了。
林见川低头喝了口汤。汤很热,咸淡刚好,甚至好喝得不像这场景里会出现的东西。他咽下去时,忽然觉得桌上这顿饭真正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规矩,也不是沉默,而是这一切都太像“被安排好”。他们什么时候进村,坐哪儿,听什么,甚至此刻碗里该盛多少热汤,像都已经有人在他们来之前想过一遍。
饭后七叔没再留他们,只叫那带路的女人把他们送回去。程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人,果然没人挽留,也没人多问一句山路上的情况,像他们闯进来的方式根本不值得惊讶。
回去的路更安静。
雨丝细了,雾却贴得更低。屋檐下的白布条在夜里看着更白,像沾着一点暗暗的光。许宁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眼吃饭那屋紧闭的门,低声说:“他们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问我们叫什么?”
林见川也意识到了这点。
从进村到现在,七叔没问他们从哪来,没问要去哪,甚至连姓名都没问过。可这村里的人看他们的样子,又不像真把他们当陌生人。
“先回去。”苏蔓说。
几个人重新进了那间屋子。门一关,外头的雾和雨声都被隔开一点,可那股潮气还是贴着门缝往里钻。屋里灯还亮着,桌上的热水已经没刚才那么烫,只剩一点温气。
程野先把门栓挂上,又回头看了眼窗:“今晚谁也别单独乱走。”
“你刚才不是还说装神弄鬼吗?”许宁问。
“我说的是规矩,不是说这地方没鬼……不是,”程野皱了下眉,像嫌自己说乱了,“反正先别单独待着。”
许宁“哦”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视线又飘到墙上那张老照片上。
“那张照片……”她轻声说,“你们不觉得有点怪吗?”
苏蔓把外套脱下来搭到椅背上:“哪里怪?”
“就是……刚才只顾着看那个女人长得像不像陆沉,我现在再看,总觉得边角有点字。”许宁说着站起身,朝墙走过去,“像有人后来在上面写过什么。”
林见川立刻抬头:“哪里?”
许宁凑近些,把手机灯打开,往照片右下角边框附近照过去。那一块玻璃有水汽斑,光一打上去,原本看不清的细痕慢慢浮出来。果然是字,不多,歪歪扭扭地贴着边角,颜色很淡,像有人拿褪色的笔写上去,又经过很多年潮气浸泡,剩下些断断续续的痕。
“这里。”许宁侧过身给他们让位置,“你们看,是不是字?”
几个人都围了过去。
程野最先眯起眼:“写的什么鬼东西……”
苏蔓没说话,先把手机从许宁手里接过来,调整了一下角度。光线一斜,字迹果然清楚了一些。不是一行整整齐齐的名字,而像有人分几次写上去,笔迹也不完全一样。有的细,有的粗,有的新些,有的几乎旧得快和底色融在一起。
林见川往前凑了半步,呼吸也跟着放轻。
最先辨出来的是两个字。
许宁
许宁自己先看清,脸色一下就白了:“怎么会……”
她话还没说完,程野已经在旁边指着另一处:“这儿还有。这个像……像我名字。”
苏蔓把光又往左边移了一点。确实还有,笔画散开些,却能拼得出来:
程野
再往上,还有一行更淡的。
林见川盯着那两个快被潮气泡开、却仍能勉强辨认的字,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林见川
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灯丝很轻的嗡鸣。
程野一把从苏蔓手里拿过手机,贴得更近去照:“妈的,不止三个。”
他把光往右挪。
那块最暗的边角里,又慢慢浮出两个名字。
苏蔓
陆沉
五个名字,一个不少。
许宁倒退了半步,后腰撞到桌角,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自己却像没察觉,只盯着那张照片,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这照片一看就是很多年前拍的,怎么会有我们的名字?”
“后写上去的。”程野立刻说。
“后写上去也得有人先知道我们是谁吧?”许宁声音更急,“可他们根本都没问!”
“你怎么知道没问?说不定陆沉早——”
“程野。”苏蔓打断他,语气不高,却很稳,“先别乱扣。”
“我乱扣?”程野转头看她,“现在这屋里就他一个跟这地方有关系,照片上还有个跟他长得像的女的,村口那老头一见他就说‘你总算回来了’,现在照片边角还冒出咱们五个的名字,你让我别往他身上想?”
“你想可以,先把逻辑想顺。”苏蔓看着他,“他如果真要提前安排这种事,把我们骗到这儿,就不会做得这么糙,糙到第一晚就全暴露出来。”
“那你意思是这事更邪门?”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两个人话一顶上,屋里气压立刻又低了。许宁站在旁边,脸还是白的,像已经分不清该先害怕照片还是先怕他们吵起来。林见川没插嘴,他抬手把程野手里的手机拿过来,对着那块边角连拍了两张,又把照片整体也拍下来。
“先留底。”他说。
程野看向他:“你也觉得是后来写的?”
“笔迹不一样。”林见川说,“有新有旧,不像一次写上去的。”
“新旧才更有问题。”许宁声音发轻,“这不就说明不是同一个时间写的吗?”
没人接这句。
因为这话一旦顺着往下想,比“有人恶作剧”更让人不舒服。一次写的,还能归到某个人发疯或者故意安排上;如果真是分几次写的,那意味着这张照片在不同时间里,被人反复拿出来,对着他们的名字,一点一点补全。
“我没安排这个。”陆沉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争执停了一下。
“这种事安排来干什么?”他看着那张照片,脸色比刚才更沉,“把你们吓死,对我有好处?”
“可你也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程野盯着他。
陆沉沉默了两秒:“我知道的,没你想的那么多。”
“你这句还不如不说。”程野冷笑。
“够了。”苏蔓这次语气明显重了点,“现在不是互相咬的时候。”
她走到门边,把门栓又确认了一遍,才转回来:“照片先别动,门窗关着,今晚别分开。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那今晚怎么睡?”许宁问。
“能不睡就先别睡太死。”苏蔓说,“至少前半夜别一个人待着。”
程野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窗纸:“我守一会儿。”
“我跟你轮着来。”林见川说。
许宁张了张嘴,像也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只低头去拽自己的背包拉链,像需要确认里面那些药、手电和零食都还在。
屋里的灯没有刚才亮了,不知是不是受了潮,偶尔会很轻地闪一下。每闪一下,墙上那张照片和边角那几行名字就像往更深的暗里沉一点。林见川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间屋从他们进来开始,就一直在等这一幕,等他们终于抬头,看清墙上到底写了什么。
外头的风又起了一阵。
窗纸被吹得鼓起来,紧接着,窗外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去,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
许宁猛地抬起头。
“你们听见了吗?”
“风。”程野说。
可他说完,自己也没动,只盯着那扇窗。
屋里一下静下来。
下一秒,外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叩响。
不是敲门。
是有人用指节,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许宁的肩膀一下绷紧,呼吸像被谁掐住了。还没等她开口,玻璃外头,隔着一层潮湿的窗纸,忽然有个声音很低地贴了上来。
“许宁。”
那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轻,柔,带着一点她很多年没再听见、却从没忘掉的尾音,像她小时候发烧醒来时,总会在床边低低叫她名字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