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最后还是没人去碰那张照片。
灯泡吊在梁下,发出一点极轻的电流声,黄光被潮气一裹,显得更旧。墙上的合影还挂在原处,玻璃表面因为屋里人多,蒙上了一层薄白水汽,边角那五个名字反而比刚才更糊,像是只要他们不再盯着,那些字就会慢慢退回纸里,假装什么都没出现过。
可屋里五个人都知道,不会。
程野把手机扔回桌上,脸色很难看:“我还是那句话,这地方从头到尾就没想让咱们好好过夜。”
“你说得跟他们本来打算让我们旅游似的。”苏蔓靠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栓上,语气不高,像是不想再把气氛推得更炸,“门栓再确认一遍,窗别开,今晚谁都别单独出去。”
“我没说要出去。”许宁坐在桌边,声音发紧,“我是说……那几个名字,真的是后来写上去的吗?”
没人立刻答她。
“笔迹不一样。”林见川说。他仍站在那张照片前,手里捏着刚才拍下来的两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放大那处边角。放大以后,字迹更像被水泡过的细伤口,一层压一层,确实不像同一个时间写的。有几笔发黑,有几笔发灰,最上面“陆沉”两个字笔画还算完整,最下面“许宁”则像早些年写上去后,经过长久潮气浸泡,边缘已经散了。
分几次写。
这比一次写完更让人不舒服。
“不一样不代表不是一个人。”程野说,“一个人隔几天拿不同的笔写,也能写成这样。”
“那他图什么?”苏蔓看他一眼。
“图什么我哪知道。”程野冷笑一声,“装神弄鬼的人图的本来就不是逻辑。”
“这村里的人要真只是为了装神弄鬼,没必要把名字写得这么细。”林见川终于把手机放下,抬眼看向墙上那张照片,“你们注意到了没有,七叔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们名字。”
许宁背后那根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下意识抱住自己胳膊:“可他们看我们的样子……又不像真的不知道我们是谁。”
“这才是问题。”苏蔓说。
程野皱眉:“你们现在一个个都默认这地方真有鬼了?”
“我没说有鬼。”苏蔓走过来,把桌上那只冷掉的玻璃杯推远一点,给几个人腾出地方,“我只说,这地方明显提前知道我们的信息,而且不止知道名字。”
她说这话时,视线没有避开陆沉。
屋里静了一下。
陆沉靠在靠窗那边的旧木椅上,半张脸陷在灯影里,脸色比吃饭回来时还要白一点。他从刚才起就没怎么再说话,像照片上那个和陆栀极像的女人、还有边角那五个名字,一起卡在了他脑子里。苏蔓看过去时,他也只是抬了下眼,没躲。
“你怀疑我?”他问。
“我怀疑所有说不通的地方。”苏蔓答得很平。
陆沉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一下,最后也没笑出来:“那你怀疑得没错,这地方本来就没一处说得通。”
程野听烦了:“别兜圈子。你真知道什么,就说。别每次都像挤牙膏似的,问一嘴掉一粒。”
“我知道的,没你以为的那么多。”陆沉看着他,“但我比你早一点回来过。”
这话一落,许宁先抬起了头。
“回来过?”她声音发轻,“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后第二年。”陆沉顿了顿,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我来过村口,没进来。”
“为什么没进?”林见川问。
陆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才说:“因为有人拦我。”
“谁?”
“七叔。”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门外的风贴着窗纸吹过去,窗框轻轻响了一下。那点细响像一根针,扎破了屋里短暂的停顿。许宁本来就紧着的神经一下绷得更高,脖子都跟着缩了缩。
“他跟你说什么了?”程野追问。
陆沉低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他说,不该回来的人,回来一次就会被认住。”
许宁吸了口凉气。
“你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程野语气发硬,“你被认住了,还带我们一起来?”
“我带你们来?”陆沉也被这句话顶得抬起了头,眼神冷下来,“程野,你想清楚再说。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跟着进山的吗?”
“你没逼,但你知道这地方有问题还不讲清,就是另一回事。”
“讲清?”陆沉盯着他,“我要是能讲清,我今晚还会坐在这里?”
气压一点点绷起来,像有人在屋里慢慢拧紧了一根看不见的绳。
林见川没接他们的话。他的注意力反而落在窗户上。外头的雨比刚才更细,打在窗纸上,声音也更稀薄。村里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吃饭那屋离这边并不远,可自他们回来后,就没再听见过别的动静。没有碗筷碰撞,没有脚步,没有谁出门收拾院子,连狗叫都没有一声。
整座村像睡死了。
可这又不对。
如果只是睡下,屋外不该这么“空”。这空不是安静,是像有人提前把声音全拿走了,只留下他们这一间屋子,还悬在雾里。
“今天谁先守夜?”苏蔓突然问。
“我来。”程野几乎立刻接。
“你后半夜。”苏蔓说,“前半夜我来。”
许宁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这一晚脸色一直不好,眼下也慢慢发青,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别去想照片边角那五个名字。她不说,不代表没在怕。她只是怕一开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真压不住了。
“我不困。”她低声说。
“你不困也得闭眼。”苏蔓把她面前那只空杯子拿走,换了点温水递过去,“越绷着越容易听错。”
许宁没接“听错”那两个字,只抱住杯子,手背绷得发白。
“我守前半夜。”林见川忽然说。
苏蔓抬眼看他。
“你今晚已经够累了。”林见川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比平时更轻一点,“我来吧。”
苏蔓看了他两秒,没反对:“行。两点以后叫我。”
程野嗤了一声:“你们还真打算按宿舍值班来了。”
“那你也可以现在把门打开出去走两圈。”苏蔓说。
程野没接这句,只把背往墙上一靠,低头点了根烟,又想起这屋里太小,到底还是把烟掐了,烦躁全留在眉骨和嘴角。
陆沉一直没动。他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像在看,又像没真看进去。林见川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动作很轻,频率却一直没停。那不是放松时会有的动作,更像某种压着不让自己乱的自我提醒。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灯没关。可屋里的光还是越来越黏,像被雾顺着门缝、窗缝、墙板缝一点点渗进来。许宁最先撑不住,抱着杯子在凳子上慢慢睡过去,睡得很浅,眉头一直皱着。程野嘴上说不困,坐了不到半小时也把头往后一仰,闭了眼,却没真睡沉,稍微有点动静,手臂肌肉都会先绷起来。
苏蔓靠在另一边,闭着眼,像在休息,其实耳朵一点没松。
陆沉后面干脆坐到了最暗的角落里,影子和他身形叠在一起,只有偶尔抬头时,眼里会闪一点灯光。
林见川一个人守在靠窗那张旧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