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外门广场早已不复往日热闹，整片区域肃穆压抑，数十名灰袍弟子静静伫立，无人言语，唯有山风扫过衣袍的猎猎作响。陆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大多是修为滞留多年的外门弟子，有些还是熟面孔。他们大概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宗门视作边缘累赘的弟子。
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左侧的石明，修为炼气四层，性子憨厚老实，平日里待人谦和，是外门少数不会轻视他的人。他俩经常一同领取杂务任务。不远处，身形偏瘦的霍东与女子周雪并肩而立，二人皆是炼气四层修为，平时也不见他们苦修，给人一种不争不抢的感觉，偶尔也会在讲道台与陆渊有过照面。
除了这些熟悉的年轻面孔，人群中还有数位鬓发花白，面容苍老的老者，一身灰袍洗得发白，气息孱弱浮动，显然也是早年入宗，终生困于炼气低阶，蹉跎数十年依旧无半点精进的老弟子。陆渊入宗三十年，从未在宗门见过他们，想来是常年闭关苦修，极少外出，或是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在宗门角落的人物。岁月在他们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里只剩麻木与漠然，显然早已看透自身命运，此番奔赴战场，多半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思。
正当众人肃立等候之时，两道身影自宗主峰凌空踏来，气度森严，瞬间压得全场寂静。为首一人身着紫金道袍，面容刚毅，眉眼自带凛然威势，正是千羽宗宗主邱霸刀。邱霸刀已是金丹后期修为，执掌千羽宗数十年，杀伐果断，威严极重，寻常外门弟子终生难有机会得见真容。今日为了此番战事任务，竟亲自亲临外门广场，足见正道边境战事事态之严峻。紧随宗主身侧的，正是此前讲道的李修贤长老。李长老此刻不复往日传法的温和模样，神色冰冷，目光扫过下方一众低阶弟子，眼神平淡无波，如同在看待一群即将奔赴险地的耗材。
二人落地伫立高台之上，全场弟子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李修贤长老上前一步，声音浑厚冰冷，响彻整座广场：“此番召集你等，缘由想必诸位已然知晓。南境魔门联军作乱，正道防线溃败，无数同门战死荒野，尸身无依。宗门今日派发特级任务，尔等奔赴边境战场，收敛千羽宗战死弟子遗骸，妥善运回宗门安葬。”他话语简洁，没有多余铺垫，直接点明任务核心，随即再次重申奖惩，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此次任务凶险莫测，全凭自身造化。但凡顺利完成任务归来者，一律授予宗门荣誉弟子令牌，免除终身杂役，自由出入藏书阁二层，每月可领固定灵气丹药供给。另赏赐下品聚气丹二十枚，下品灵石五百枚。若有人厌倦宗门束缚，归来后可凭令牌申请特许回乡，宗门无条件准予，不留责罚，不设门槛。”
这番奖赏，对于一众终生困于低阶，资源匮乏的外门弟子而言，无疑是天大的诱惑。人群中顿时泛起几丝细微的呼吸起伏，不少苍老弟子眼中重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李修贤说完，侧身退至一旁，将话语权交于宗主邱霸刀。
邱霸刀目光沉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金丹修士的厚重威压，字字落地有声：“修仙之路，机缘与凶险并存。尔等常年滞留低阶，修行无望，世人皆视尔等为废材。但今日之任务，是尔等唯一破局之机。宗门不亏待任何出力弟子，有功必赏，有错必罚。生死各安天命，造化全凭己心。愿奋力一搏者，归来可脱贫贱之身；畏缩不前、临阵脱逃者，宗门绝不轻饶。诸位，好自为之。”
短短数语，没有温情安抚，只有修仙界赤裸裸的造化与利弊。没有刻意鼓舞，却比任何豪言壮语更让人心中凛然。
话音落下，邱霸刀不再多言，衣袖一拂，凌空转身，踏云返回主峰，身姿洒脱，威势尽显。
李修贤长老随即抬手一挥：“出发！”
数十名外门弟子列队而行，跟随长老与两名内门执事，乘坐宗门特制的大型飞行法器，朝着天南边境战场疾驰而去。一路风驰电掣，云雾倒退，无人言语，每个人心中都藏着对未知凶险的忐忑与对机缘的期许。
约莫两个时辰后，飞行法器缓缓降落，众人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焦糊与腐朽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此处便是正道与魔门交战的前线废墟。
放眼望去，整片荒原满目疮痍，大地被强横术法轰击得坑坑洼洼，裂痕纵横，黑红色的血迹浸透土层，层层叠叠，早已干涸发黑。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修士尸体，有正道弟子的灰袍、青袍，也有魔门修士的黑袍残躯，断臂残肢散落四处，惨烈至极。不少尸体被兵刃劈砍得残缺不全，或是被术法灼烧得焦黑碳化，面目难辨，昔日修仙求道之人，最终落得这般荒野弃尸的下场。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萦绕着淡淡的魔气与紊乱的灵力，无数破碎的阵法纹路残留在地面，微光闪烁，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切记规矩！只收千羽宗弟子尸身，不入未知阵法区域，不贪捡遗物，遇事优先自保！”一名内门执事沉声叮嘱，随即挥手放出数辆宽大的实木法车，“此为宗门法器运尸车，内置敛灵阵，只需以微薄灵力催动，便可自行缓慢行驶，无需人力推拉，速速动工！”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四散开来，低头辨认尸身服饰徽记，将带有千羽宗羽纹标识的弟子尸身一一抬起，规整摆放在法车之上。
陆渊沉下心神，不急不躁，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具尸体，三十年的沉稳心性在此刻尽显无疑。他动作利落，抬手搬运尸身，神情肃穆，无半分惊惧厌恶。生死轮回，修仙者早已看淡，只是同门一场，落得这般结局，终究令人唏嘘。
整片战场看似死寂，实则处处藏险。偶尔有尚未彻底消散的残魂低吟，微弱的魔气飘荡游走，更有不少重伤未死的低阶魔门修士，隐匿在尸堆之下，气息奄奄，静待时机，一旦察觉生人靠近，便会暴起发难，临死反扑，冷不丁便是致命一刀。地面上零星闪烁的各色灵光，皆是大战后遗留的失控阵法，但凡踏入半步，便会被紊乱灵力绞杀，尸骨无存。还有那缕缕飘浮不定的幽暗魔火，不同于寻常凡火，阴冷刺骨，可灼烧修士元神魂魄，一旦沾身，剧痛钻心，寻常低阶护体灵力根本抵挡不住。
除此之外，战场血腥味极重，吸引了不少低阶妖兽徘徊觅食，皆是不惧尸气、嗜杀嗜血的凶物，潜藏在乱石与尸堆暗处，伺机捕猎落单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