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镇山钟!到底出了何事?”
“莫非是有大宗门来犯?还是山中高阶妖兽暴乱?”
“不对,近期正道联盟与魔门摩擦不断,怕是边境战事出了大变故!”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低阶修士眼界浅薄,只知钟声示警,却不知具体祸事,越是未知,越是心生惶恐。
陆渊立在山道之上,手握破旧扫帚,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他阅遍宗门杂记古籍,深知钟声响起的真正分量,这绝非寻常宗门调动,而是牵扯生死的重大变故。只是他地位低微,宗门大小要事,素来与他无关,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曾多想。
他本就是宗门边缘人,是旁人眼中可有可无的人,宗门盛事轮不到他,宗门危局,按理也落不到他头上。
正当他准备低头继续清扫山道之时,一道白衣身影踏风而来,身姿轻盈,掠过低空,稳稳落在山道青石之上,正是刚刚分别不久的外门大师姐吴雨燕。
此刻的吴雨燕,已然没了方才的温婉淡然,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素白的衣袍被山间劲风拂得猎猎作响,神色肃然,不见半分笑意。
“陆师弟,不必清扫了,随我来。”吴雨燕开口,声音清冷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陆渊心中微怔,依言收起扫帚,拱手问道:“师姐,可是宗门出了变故?钟声轰鸣,究竟是何缘由?”
吴雨燕目光扫过山间慌乱的弟子,微微蹙眉,轻叹一声,直言道:“是魔门闹得。近日南境地界各大魔门摒弃旧怨、联手进犯正道,攻势迅猛至极,正道联盟仓促应战,全无防备,边境战场节节败退,各大宗门弟子死伤惨重,尸横遍野。”说到此处,她语气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冰冷,字字清晰道:“此战凶险异常,高阶修士缠斗不止,损耗巨大,无暇顾及战场残局。无数正道弟子战死边境,尸首遗弃荒野,若是无人收敛,便会沦为妖兽腹中餐,或是被魔门术法拿来炼制尸槐。各大正道宗门商议决议,必须派人赶赴战场,收敛自家弟子遗骸,妥善安置。”
陆渊静静聆听,心底泛起一丝波澜。他久居青冥山,日日困于修行杂务,从未过问外界纷争,却也知晓魔门与正道世代对立,只是从未想过,此番战乱竟会惨烈至此。
“可此事,与我这底层弟子有何干系?”陆渊沉声问道。
他心中清楚,边境战场杀机四伏,哪怕是筑基修士稍有不慎便会陨落,绝非他们这些炼气低层弟子能够涉足之地。宗门精锐,内门弟子尚有许多未曾调动,为何会忽然想起他们这些边缘废人?
吴雨燕看了他一眼,目光坦诚,却也残酷,没有半分遮掩,尽数道出宗门算计:“师弟,你心性通透,想必已然猜到几分。边境战场残余厮杀未绝,魔门零散修士,战死凶魂,失控阵法遍布四野,凶险极高。内门精锐是宗门未来根基,不可轻易折损,自然不会派遣去做这收敛尸身的琐碎险事。”
“宗门此番征召的,全是你这类修行三十年来修为不得寸进,又突破无望,常年滞留炼气低层的外门弟子。”
这话直白刺骨,没有半分委婉,却道尽了修仙界最冰冷的规则。弱者就是耗材。
有用之人,资源尽予,悉心栽培;无用之人,便是弃子,是可随时消耗,用来填补险局的棋子。死在战场,宗门无需痛惜,拿出些许资源抚恤即可;若是侥幸存活,那宗门自然也会给予丰厚的奖赏。
陆渊指尖微僵,心底一片冰凉,却并无多少愤怒。三十年冷眼旁观,他早已看透宗门冷暖,人情凉薄,这般算计,实属寻常。
吴雨燕继续缓缓说道,将宗门任务的奖惩规则娓娓道来:“宗门规矩,此次任务自愿报名,实则等同于半强制征召。但凡愿意赶赴边境收敛同门尸身者,任务完成归来,可获一枚宗门外门荣誉弟子令牌,二十枚下品聚气丹,五百枚下品灵石。”
“有了这枚荣誉令牌,你日后在千羽宗可自由出入藏书阁二层所有典籍,每月可领取宗门基础灵气供给,杂务差事尽数免除。若是你厌倦宗门修行,亦可凭此令牌体面回乡,不受宗门约束,算得上是给你们这些无望弟子一条退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道破宗门真正的心思:“宗门打的算盘,世人皆知。你们留在宗门,年年消耗粮米灵气,却毫无精进可能,于宗门而言只是累赘。此番派你们奔赴险地,收回战死弟子遗骸,也是为了保全宗门颜面;若你们死在战场,宗门倒也能省去日后数十年的供养负担。利弊权衡,宗门自然乐意愿意这样做。”
陆渊沉默良久,缓缓垂眸,看向自己掌心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灵气。他似乎看到了机会。与其在宗门如行尸走肉般苟活,还不如拼上一把,若赢了?那囚住自身的牢笼或许有希望被打破,若输了?输了就输了,烂命一条,轰轰烈烈而去,未尝不是一件高兴的幸事。
三十年困于炼气三层,日日苦熬,无资源,无机缘,无前路。两枚灵石度日,粗茶淡饭苦修,耗尽心血却换不来半分精进。那二十枚聚气丹,五百枚灵石,看似在高阶修士眼中微不足道,于他而言,却是足以改变数十年修行困局的天大机缘。有了丹药淬炼滞涩经脉,有了灵石稳固灵气根基,他或许便能打破桎梏,突破那层困住他三十年的炼气三层壁垒。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胜过日复一日的无望蹉跎。
更遑论那枚宗门荣誉弟子令牌,可体面离开宗门回乡,不至于一辈子困死在青冥山,做个人人轻视的废人。
风险极大,九死一生,可这是他入宗三十年来,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机缘,是唯一一条跳出死循环的出路。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师弟,我知晓此行凶险万分,边境战场残敌遍地,杀机暗藏,你修为低微,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吴雨燕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轻声劝慰,“宗门并未强逼,你若不愿,亦可推辞,依旧留在宗门安稳度日。”
陆渊抬眸,眼底早已没了犹豫,只剩一片沉淀多年的坚定。他重重颔首,语气平稳却无比笃定:“每每想到此生再无精进机缘,必将终生困于低层,这是何其悲凉,是我不愿意的。师弟愿意接下此番任务。”
三十年的勤勉苦熬,三十年的隐忍蛰伏,他从未放弃修行本心,如今机缘在前,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绝无退缩之理。
吴雨燕望着他眼底沉寂许久的微光,轻轻点头,眸中带着几分复杂的赞许与惋惜:“好,我便知晓你会应允。半个时辰后,外门广场集合,随宗门执事一同奔赴边境战场。你且回去收拾行囊,备好随身之物,切莫延误。”
“师弟遵命。”陆渊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吴雨燕转身离去,白衣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山间风声依旧,钟声余韵渐渐散去。
陆渊握着手中破旧的清扫木牌,低头看了看打磨光滑的木面,三十年的杂务生涯,尽数浓缩在这一块木牌之中。
他抬手将木牌轻轻放在道旁青石之上,心中毅然坚定,就让我陆渊重活一次吧。
三十年蹉跎,饱受欺辱,今日,他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线渺茫机缘。哪怕前路血染黄土、尸骨累累,他也要奋力一搏。他转身缓步走回青石小屋,步履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张,唯有眼底深处,那盏熄灭将近三十年的希望灯火,重新缓缓亮起。
简单收拾了一番,陆渊只带了一件替换衣物,一枚最低阶的护身木符,还有一把陪伴多年的精铁短刃。这便是他全部的身家。半个时辰很快到来,他准时抵达外门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