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境第三驻点的路,比西奥说的更糟。
西奥说有两条路。
一条近,走断桥,会遇到巡逻队。
一条远,绕盐沟,会遇到裂兽。
玛高问哪条快。
西奥说断桥。
于是他们走断桥。
伊莱坐在马车后板上,肩头缠着戴芬妮的药布,脸色比在驿站时更白。疼痛会让人迟钝,但他没有。他一直在看路边的石记。
第七块石记过去后,他开口:『我们被跟了。』
西奥赶车的手没有停。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了,后面的人也不会不好意思回家。』
戴芬妮坐在车内配药,冷声道:『别吵。一个伤员,一个欠账的,一个准备送死的,已经够乱了。』
玛高走在车侧。
缺骨刃的重量压在背上,第一道崩口一直很安静。
越安静,她越不放心。
她能感觉到,那道崩口像一只闭着眼的兽。刚吃过血,正在消化她失去的东西。
她想记起戴芬妮给她短匕的那一天。
每次快碰到名字,记忆就会断开。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比受伤更烦。
因为伤口在身上,能缝。
记忆断了,缝不上。
断桥出现在傍晚。
桥下是干涸的黑河,河床里堆着裂兽骨。桥面塌了一半,只剩一条能过马车的窄道。
西奥勒住马。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里不只是巡逻队。』
桥对面站着十二名公会兵。
两架屠银弩。
一名白袍书记员。
书记员手里拿着文书,隔着断桥喊:『金级断月,移交实验体伊莱,接受银血污染审查。抗令者,按失控预兆处理。』
西奥低声道:『他们这话写得挺漂亮,翻译一下就是,交人,或者你也变成怪物。』
戴芬妮掀开车帘:『屠银弩两架。压制药只剩一针。玛高,不能硬冲。』
伊莱抬头:『把我交出去。』
车旁所有人都看向他。
伊莱说得很平静:『他们现在要的是我。你们带着我,去铁律台也救不了人。交出去,他们会把注意力放回我身上。你们还有机会。』
西奥看着他:『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很像便宜货主动降价?』
伊莱没有笑。
『我本来就是他们做出来的货。』
戴芬妮脸色沉下。
玛高终于回头。
『谁告诉你的?』
伊莱看着她。
『他们。』
『你信?』
『以前信。』
『现在?』
伊莱看向断桥对面,看向那名举着文书的书记员。
『现在我觉得,货不会自己选择下车。』
玛高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把车帘放下。
『坐回去。』
伊莱愣住。
『我会拖累你。』
『已经拖了。』
『那为什么还——』
『因为我不交人。』
这句话很轻。
可桥对面的人听见了。
白袍书记员合上文书。
『记录:断月拒令。』
玛高往前走。
戴芬妮急声:『别开崩!』
『不开。』
玛高拔刀。
『这几个,不配。』
桥上第一架屠银弩发射。
银钉破空。
玛高没有躲。
她用刀背砸偏第一枚,刀鞘挑飞第二枚,第三枚擦过肩头,带出一串银血。
她速度不算最快。
但每一步都踩在弩机换气的空隙里。
桥太窄。
窄到对面十二个人排不开。
窄到两架屠银弩不能同时转向。
窄到她一个人,就够堵死整座桥。
西奥看得眼睛一亮。
『好桥。修桥的人虽然缺德,但懂战术。』
第二轮银钉来时,玛高已经冲到桥中央。
她一刀斩断半截桥栏,石栏砸下去,正好挡住右侧弩机视线。
左侧弩手刚调角度,西奥的短弩响了。
箭矢扎进他的手掌。
『附赠服务。』西奥喊,『不用谢,记账!』
公会兵冲上桥。
玛高迎上去。
第一人,刀柄砸胸,飞回去撞倒三人。
第二人,腿骨被扫断。
第三人试图绕过她去抓马车。
玛高反手甩出刀鞘。
刀鞘砸在他后脑。
人倒地,离车还有十步。
书记员后退,脸色终于变了。
『断月,你这是公开叛逃!』
玛高走到他面前。
『文书。』
书记员愣住。
玛高重复:『拿来。』
书记员下意识抱紧怀中文书。
玛高伸手,夺过。
文书上已经写好她的罪名。
携带污染源。
干预清洗。
拒绝移交。
疑似失控。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必要时可就地处决。
玛高看完,把文书贴在桥栏上。
缺骨刃落下。
文书从中间断开。
『回去告诉写字的人。』她看着书记员,『下次要处决我,别派纸来。派人。』
书记员嘴唇发抖。
玛高补了一句:『派够。』
※※※
断桥之后,再没有人拦路。
不是没人追。
是追兵需要时间把刚才那一幕写进新的文书。
玛高回到车边时,肩头的伤还在流血。
戴芬妮给她处理伤口,手劲很重。
『疼吗?』
玛高说:『不疼。』
戴芬妮冷冷道:『那就是压制剂打多了。』
她把药布勒紧,忽然低声道:『不要忘了。』
玛高看向她。
戴芬妮没有抬头。
『不要忘了你刚才没有交人。不要忘了你在桥上砍断的是文书,不是一个人的命。不要忘了,第一崩会拿走旧东西,但新发生的事,你得自己抓住。』
玛高沉默。
伊莱坐在车里,也听见了。
他忽然开口:『我也会记。』
西奥在前面赶车,啧了一声。
『很好。一个会忘,一个会记,一个会收费。队伍结构很完整。』
没人笑。
但车里的紧绷,确实松了一点。
夜色落下时,他们终于看见南境第三驻点。
驻点中央,灰烟直上。
铁律台已经搭好。
台上锁着一个十七岁的银发少女,右臂半兽化,身上三道铁链。台下站着两个被她救过的补给童工,哭得发不出声。
白袍男人站在处刑台前,手里拿着新的文书。
他像早就知道玛高会来。
甚至在她出现前,就已经抬起了头。
西奥低声道:『那个人是谁?』
戴芬妮的脸色彻底变了。
『监察厅副长,宋烬。』
伊莱锁骨下忽然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醒了一下。
玛高按住刀柄。
灰烟里,宋烬展开文书,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广场。
『金级断月,你终于来了。』
他微笑。
『现在开始,处刑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