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驿站不在地图上。
因为每隔半年,它就会换一个地方。
荒原上的驿站若一直待在原地,不是被裂兽吃掉,就是被税官吃掉。前者还能留骨头,后者连锅都要带走。
西奥把这话说得很认真。
伊莱听完,问:『税官比裂兽可怕?』
西奥看他一眼:『裂兽吃人只吃一次,税官能每月吃。』
玛高没有参与。
她坐在驿站最靠墙的位置,缺骨刃横在桌边,刀鞘没有扣死。
整个驿站的人都在偷看她。
看一眼,低头。
再看一眼,再低头。
金级断月这个名号,在荒原上比通缉令还好用。大多数人没见过她,但听过她的事。
一个人清过裂兽巢。
三阶还能自己退回来。
处决过失控同伴。
也被同伴处决过,只是没死。
这些传闻每一个都不完整,却每一个都够吓人。
店主端来三碗热汤,手抖得汤洒了一半。
玛高把最满的一碗推给伊莱。
伊莱看着碗,没动。
『怕毒?』西奥问。
伊莱点头。
西奥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有前途。荒原第一课,免费的汤比收费的刀危险。』
他拿出一根银针,正要验毒,旁边忽然伸来一只苍白的手,先一步把针按进汤里。
针尖没有变色。
女人的声音响起:『没毒。只是汤难喝。』
玛高抬头。
戴芬妮站在桌边。
她穿着灰色药师斗篷,脸色白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眼下有很淡的青影。她看向玛高时,眼神里有怒气,也有疲惫。
西奥立刻坐直:『这位看起来能救命的女士,收费吗?』
戴芬妮没理他。
她看着玛高:『你又开崩了?』
玛高没有回答。
戴芬妮伸手抓住她左腕。
玛高可以躲。
她没躲。
银针刺入腕侧,戴芬妮的脸色一沉。
『第一崩,断。刚开就用了。你疯了?』
驿站里偷听的人更多了。
玛高淡淡道:『小声点。』
戴芬妮冷笑:『现在知道小声?你在锈牙镇用断识切控制线的时候,怎么不小声?』
伊莱的手指停住。
西奥也不说话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断识”。
玛高看着戴芬妮:『代价是什么?』
戴芬妮眼神微微一顿。
『你不知道?』
玛高沉默。
戴芬妮的怒气忽然散了一半。
她低声问:『你还记得那把短匕是谁给你的吗?』
玛高指尖动了一下。
『记得一个女孩。』
『名字呢?』
玛高没说话。
戴芬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把银针拔出,声音冷得发抖:『是我。』
桌边安静了。
伊莱看向玛高。
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类似茫然的东西。
很浅。
但确实有。
玛高问:『你给我的?』
戴芬妮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更难看。
『七岁,改造室,白灯,第三针止痛剂被扣下。你疼到咬自己的舌头,我偷了一把短匕塞进你手里,让你咬刀柄,别咬舌。』
玛高低头,看向腰后的短匕。
她记得疼。
记得白灯。
记得那句话。
可名字被切掉了。
像有人从一张完整的脸上挖走了眼睛。
戴芬妮看着她:『这就是第一崩的代价。它能断别人的控制线,也会断你自己的旧线。你赢一次,少一块自己。』
西奥轻轻吸了口气。
『听起来很不划算。』
戴芬妮终于看他:『所以聪明人不会用。』
西奥立刻指玛高:『那你该直接跟她说。』
玛高抬眼。
『说完了?』
戴芬妮被气笑:『没完。』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压扁的银环,放在桌上。
『无名队的清洗令已经发出。你带着伊莱,等于公开叛逃。北境据点现在会把你写成三件东西:失控风险,实验污染,携带危险锚点。』
伊莱低声道:『锚点。』
戴芬妮看向他:『你知道自己是什么?』
『知道一部分。』
『那就别装无辜。』
伊莱点头。
『我没有装。』
这句话让戴芬妮停了一下。
少年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十五岁。
她忽然明白,公会没有送来一个累赘。
他们送来一根钩子。
一根会疼、会说话、会让玛高停刀的钩子。
驿站外,风声忽然断了。
玛高按住刀柄。
西奥的账板已经翻到反面,背面藏着一架短弩。
戴芬妮把伊莱按到桌下。
下一息,驿站大门炸开。
六支屠银短钉射入屋内。
目标不是玛高。
是驿站里的普通人。
尖叫声炸开。
清洗队的逻辑很简单。
逼她救人。
逼她分心。
逼她开更深的崩。
玛高没有开崩。
她掀桌。
厚木桌被她一脚踢起,挡下三支短钉。她反手拔刀,刀背扫开第二轮。第三轮短钉从窗外射向柜台后的小女孩。
来不及挡。
伊莱从桌下冲了出去。
他撞倒女孩,两人一起滚进柜台。短钉擦着他的肩膀钉入墙里。
西奥骂道:『小子,你这条命现在涨价了!』
戴芬妮一针扎进玛高后颈。
『压住银血,别给他们想看的!』
玛高咬住牙。
她眼里的银光被强行压下去一寸。
清洗队冲入驿站。
六个人。
他们以为压住银血的断月会变弱。
他们错了。
银血是刀。
玛高本人,也是刀。
第一人进门,刀柄砸喉。
第二人越窗,膝骨被踢碎。
第三人绕后,短刃还没出鞘,玛高已经抓住他的面具,把整张脸按进墙里。
她没杀。
但每一下都足够让人半年下不了床。
最后一名清洗队员抓住驿站老板,刀抵住脖子。
『交出实验体。』
玛高停住。
那人以为自己赌对了。
『断月,你不是最会算吗?一个老板,换一个实验体,很划算。』
玛高看着他。
『我算完了。』
『什么?』
西奥的短弩从梁上响起。
箭矢射中清洗队员手腕。
同一瞬间,玛高到了。
她一掌推开老板,刀鞘砸断那人的下巴。
『你不值。』
清洗队员倒地。
驿站里只剩喘息声。
玛高转身,看见伊莱肩头在流血。
少年坐在柜台边,怀里护着那个吓傻的小女孩。
他说:『她没事。』
玛高看了他一眼。
戴芬妮低声道:『你看,他就是这样让你停刀的。』
玛高没有回答。
门外,灰烟升得更直。
这一次,驿站墙上的传信铃也响了。
西奥拆下铃芯,脸色沉得厉害。
『南境第三驻点,铁律台。处刑对象,银级梨霜。罪名:三阶超时。附注……』
他停住。
玛高问:『附注什么?』
西奥抬头。
『她三天前救了两个补给童工。』
戴芬妮手里的银针停了。
伊莱看着玛高。
驿站里的人也看着她。
玛高伸手,把缺骨刃扣回背上。
戴芬妮低声:『这是局。』
玛高说:『我知道。』
『知道还去?』
玛高走向门外。
『他们摆局。』
她停在灰烟下,声音很冷。
『我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