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果摊干到第五天的时候,昴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错觉:也许自己这次真的能安安稳稳地过一阵子。
每天天亮起来搬货,上午看摊,下午补货,傍晚收工。
卡德蒙管一顿午饭和一顿晚饭,一般来说是一碗炖菜配一块黑面包,偶尔老板娘会多搁几片熏肉。
库房的麻袋叠成一个勉强能称为床的凹陷,躺上去头顶刚好对着天窗,月亮又大又圆,看着看着就能睡过去。
差不多就是退休生活了。
虽然距离真正退休还有不知道多少个世界的距离。
这几天里,昴把周围的环境摸了个大概。
他现在所在的王国叫卢格尼卡,王城规模不小,商业区、居民区、贵族区分得明明白白。
他在好几个世界里都见过这种布局。
贵族掌权,骑士团维持治安,平民夹在中间求生,还有为数不少的亚人混居其中。
虽然表面秩序井然,但街角那些穿破衣的亚人劳工和贵族马车窗缝里漏出的不屑眼神,无论是谁,多看两眼也就什么都懂了。
而且最近卢格尼卡的王族血脉断绝,掌权之人缺位,整个王国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动荡里。
说不上风雨飘摇,但肯定不算太平。
不过眼下菜月昴关心的不是这些,他没有心情去客串卢格尼卡举重冠军,他只关心水果摊的生意。
卡德蒙老板的水果品质不差,价格也公道,可架不住他那张刀疤脸太唬人,嘴角往下一拉,顾客还没走近就先绕道了。
昴来了之后往摊前一站,靠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吆喝几声,客流量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加上水果确实新鲜,回头客越来越多,连骑士团的成员都开始定时光顾。
其中有一位让昴印象特别深。
那是个红头发的年轻骑士,面貌英俊,气质非凡,光是站那不动就让人觉得这人大概强得离谱。
他腰间那把剑更是夸张——剑柄雕纹精细,剑鞘上镶着不知什么材质的装饰,一看就贵,每次来买苹果,这位骑士的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搭在剑上,哪怕弯腰挑水果,手指也没离开过剑柄。
昴在心里给他打了标签:骑士中的骑士,强者中的强者。
年轻骑士也确实很有礼貌,每次出现都是笑着点头,然后递苹果,收钱,双方礼貌地互换一个招呼, 也就仅限于此了。
菜月昴认为自己当前正处于休假状态,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他也不太想和这些骑士老爷们有太多交集。
……
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往往不是太阳,而是一个身高只到他腰的小女孩。
"哥哥!"
库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小小的绿色身影冲了进来。
普拉姆,水果摊老板的女儿,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头翠绿的头发,跟她爹那种刀疤凶悍的长相完全不搭。
这孩子精力旺盛得像装了永动机。
"今天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歪歪扭扭的糖,"我自己做的,用蜂蜜!"
昴接过来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琥珀色的糖块表面坑坑洼洼,里头的蜂蜜还在微微流动,于是他把糖揣进口袋里。
"做得很艺术,属于抽象派。"
"什么叫抽象派哦?"
"就是特别有想象力的意思。"
普拉姆满意地跑出去了。昴从稻草上爬起来,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胸口,开始一天的活计。
那天下午,普拉姆走丢了。
老板娘喘着气跑到摊前的时候,昴正扛着一筐苹果从库房里出来。据老板娘说,普拉姆本来在摊子附近跟邻居家的孩子玩,后来集市那头突然闹了起来——好像是有个小偷偷了什么东西,一群人追着跑,场面乱成一团。
等她忙完手里的活再看,普拉姆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卡德蒙的脸沉下来的时候,那条伤疤看起来更深了,他解下围裙,对昴说了句"你看摊",抬脚就要走。
"我去找。"
卡德蒙转头看他。
"你知道往哪找?"
"先附近问问。小孩腿跑不远,大概率是看热闹看迷糊了。"昴把围裙解下来往摊上一搁,"老板你守在摊上,万一她自己摸回来了好接住。"
卡德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切水果的小刀,往他手里一塞。
"最近王城不太平,小心点。天黑前回来。"
昴掂了掂小刀的重量,有点轻,刃口也钝,也就只能削削苹果皮。
但他没有拒绝——刀这种东西,关键不在锋利,而在于让你看起来不太好惹。
他沿着集市的主路往外走,一路问人。卖鱼的大叔说看见个绿头发小女孩往喷泉那边跑了,卖菜的大婶说刚才有个孩子蹲在巷口看热闹来着。昴顺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在集市附近的巷子里穿来穿去。
路过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听见有人议论刚才那场骚乱。
"偷了什么?"
回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好像是贵族小姑娘的东西。"他顿了顿,"银头发的——"说到这三个字,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提起了什么忌讳的话题。
"小偷是个金头发的矮个子,蹿得跟耗子似的,一眨眼就没影了。"
金发的小个子?
昴脑子里立刻闪过一张脸——菲鲁特。
那个小姑娘来过几次水果摊,每次笑嘻嘻的,挑两个苹果,给一个的钱——有时候甚至一个也不给。卡德蒙每次都能发现,但从没追过她。
一来偷得确实不多,二来那副瘦巴巴的样子让人不太想计较。
昴没有多想,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又拐了两条巷子,他在一处水井旁边看到了那颗熟悉的绿色脑袋。
普拉姆蹲在水井边上,眼眶红的,两只手攥着裙角。
她不是故意乱跑的——集市闹起来的时候,她跟着几个大孩子跑去看热闹,结果人群一散,大孩子不见了,回家的方向也找不着了。
一个小孩,慌起来什么都忘了。
昴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看热闹看丢了吧?"
普拉姆点点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走,带你回家。你爹快急疯了。"
他牵着普拉姆的手往回走,小孩的手很小,刚好攥住他两根手指。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板路面渐渐平整,路的尽头,卡德蒙的身影已经远远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回到水果摊时,菜月昴理所应当地收获了母女重逢的感人画面。
卡德蒙站在旁边叉着腰,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最后拍了一下昴的后背,那一巴掌差点把他拍趴下。
"欠你一次啊。"
"嘿,晚饭丰盛点就好啦!"
黄昏的时候,普拉姆又来了。
她端着一个木板做的托盘,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小罐蜂蜜、几大片熏肉,还有一个烤得焦焦的圆面包。
"妈妈给你的!"
昴接过来,看见面包底下还压着一小块皱巴巴的乳酪。
他把托盘放在麻袋枕头旁边,掰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外皮有点硬,里头是软的,熏肉的咸味在牙齿化开。
他闭上眼睛嚼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吃过的最合理的一餐。
很快,天便完全黑了,空气中也莫名地多出了一股寒意。
起初昴并没在意,毕竟傍晚气温下降是正常的。
但当他放下面包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温度还在进一步的下降,自己和普拉姆竟然能凭空呼出白气来。
"这对吗?这不对吧?"
于是菜月昴走出门去,抬头看向天空。
钟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就在昴的注视下,高耸的建筑被一堵推进而来的白色"高墙"凭空折断。
随后那些被摧毁、碾碎的残渣又化作了高墙的一部分,继续向前推进。
菜月昴转过身,只见普拉姆就站在自己身后,这傻孩子还在忙着舔蜂蜜罐的盖子,根本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
来不及多想,昴一把将女孩推进了库房。
"别出来!"
当他再次回头时,看见的是由寒气构成的滔天巨浪,彻骨的寒冷几乎要将他的思绪完全冻结。
在意识失去前的最后一瞬,菜月昴并没有感到恐惧,而是产生了一种浓重的荒诞感。
"哦牛批,在这里还有魔法核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