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路比想象中难走——没有石板,泥土被踩得又黑又硬,缝隙里嵌着碎瓦片,空气里那股酸臭越来越重,昴觉得自己的舌根能尝到腐烂的甜味。
他抬头看天。
太阳压到城墙边缘,橙红的光把贫民窟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开始发黑。
少女跟在他身后半步,她的银发与装束在暗下来的巷道里太过于显眼,昴注意到,几个贴着墙根走的人影在看到她后迅速缩回了阴影。
"在这等一下。"
他在岔路口停下,朝前方蹲在门槛上抽烟斗的老头努了努下巴,"你这副样子,他们不会跟你说话的。"
少女没反驳,乖巧地往墙边退了半步。
昴一个人过去,老头抬起浑浊的眼打量他,烟斗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大叔,打听个地方——收东西的大平房,应该是罗姆爷的地盘。"
"你是条子啊?"
"水果摊搬货的。老板东西被偷了,托我来问问。"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朝左边最窄的巷子扬了扬下巴:"一直走,别拐弯。塌了半边屋顶那个就是。"
昴回到少女身边,把路线重复了一遍。
"咦,这就问到啦?"
"贫民窟的人大都敏感。"
昴边走边说:"要让他们觉得你和他们是一类人,都是穷苦的倒霉蛋,再编个合适的理由就好了。"
少女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昴,你很熟悉这种事吗?"
"算是职业病。"
“可……你不是在水果摊工作嘛?”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
窄巷越走越深,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本就昏暗的光压榨干净,脚下泥土开始出现暗红色的水洼。
前方豁然开朗。
一栋大平房蹲在城墙脚下,门板破烂,歪斜的招牌上依稀可辨酒馆的图样,窗户全封死了,看不见一丝光。
太阳沉入城墙。
整个建筑裹在浓稠的暮色里,像一口合了盖的棺材。
银发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
"啊啦~看来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啦。"
帕克从莎缇菈的发丝间探出脑袋,粉色的鼻子打了个哈欠:"再不回结晶石里睡觉,明天可要起不来喽。嘛,今天算是加班呢……那个,昴,接下来可要照顾好女士哦!"
说罢,小灰猫在少女指尖上伸了个懒腰,随即化作一缕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莎缇菈银发深处那枚不起眼的结晶石里。
莎缇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紫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的猫……回去了?"
昴瞥见这一幕,挑了挑眉。
"是精灵。"
少女纠正道,语气软糯:"帕克晚上得回结晶石里休息。"
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有关精灵公务员准时下班的事。
他更在意眼前这栋在暮色里沉默的建筑。
昴在五步外停住,右手摸了下腰间的小刀,刀刃太短,只能说聊胜于无。
"门……虚掩的?"
他压低声音:"天黑不关门,要么出了急事,要么还在等客人,两种情况都不太好。"
他转头看向少女:"进去后跟紧我,如果我喊跑,千万别犹豫。"
少女瞪着他,漂亮的眉毛微微竖起。
昴这才想起来,对方也是会魔法的,在战斗力层面或许比自己还要更强一些。
于是他讪笑了一下,转身去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铁锈、酒精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比外面更黑,借着门口残余的天光只能勉强看到近处的轮廓——倒翻的桌椅,碎裂的陶器,地上有液体在反射微光。
昴的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鼻子先一步接收到了不可忽视的信号。
血腥味。
不是划破手指那种,也不是打架流鼻血那种——而是大量血液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才会产生的那种厚实、微甜、让人本能想要反胃的气味。
"有血……"
话没说完,一道破风声从左前方的黑暗中劈来。
昴的手比大脑快,左手猛推少女肩膀将她从攻击轨道上推开,右手拔刀的同时身体后仰,重心几乎贴地。
寒光擦过鼻尖,切掉了几根额发。
"咦?"
黑暗中传来女人意外的声音,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像猫在碎玻璃上跳舞。
昴就地翻滚,顺手摸到一个摔碎的杂物,全力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掷出,金属撞击声炸开的同时,少女指尖绽放出一团白色冷光,短暂照亮了整个房间。
然后他们看到了室内的情景。
柜台上躺着一个苍老的巨人——那想必就是罗姆爷,他此时仰面朝天,整条右臂齐肩而断,喉咙插着一片玻璃碎片,脖子以下是干涸的暗红,早就死透了。
柜台下蜷着另一个身影,金发,破旧短披风……那是菲鲁特,她的左肩到右腋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身体半浸在血泊里,同样透着绝望的冰冷。
昴的呼吸停滞了不到一秒。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两具身体上移开,锁定正前方。
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女人。
黑色长发,暗色眼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高挑的身形裹在暗色的斗篷里,她右手拎着一把弯曲的短刀——刀身上还沾着血。
是个穿着暴露的丽人,但显然也极度危险。
"唉呀!"
她的语气像在品尝意料之外的前菜:"被闪过了呢,我明明瞄准的是肚子。"
"下次瞄准记得说一声,我配合。"
昴站直了,小刀横在身前,语调轻松,握刀的手指关节却发白了。
少女掌心的冷光没熄。空气中开始凝结细小的冰晶。
那女人歪了歪头,唇角弧度加深:"一般人躲不开那一刀的。小哥,你的身上啊……有死人的味道呢。"
"怎么,觉得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
黑暗中传来轻笑,女人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弯刀从昴的右侧横斩而来,这次来得更快,角度更刁,封死了他后退和侧闪的空间。
但昴没有退。
他压低重心往前冲,小刀用力向上斜刺——
锵!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弯刀被勉强拨开半寸,擦着他的耳朵削过去,冲击力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沿着刀柄往下淌。
但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里,少女出手了。
数道冰锥从侧面封住那女人的追击路线,她轻巧翻身避开,脚尖在桌沿一点——刀光又从另一侧劈到。
一道薄冰墙在两人之间竖起,弯刀劈碎冰墙的瞬间,昴成功退到了房间另一边,左手从地上捞起一把剑。
一把普通长剑,锈迹斑斑,显然是这赃物堆里的次品,但绝对要比手里的小刀更像武器。
昴将剑换到右手。
有限的魔力开始往四肢灌注,肌肉绷紧,视野变亮,呼吸变深。
根据过往的经验,自己大概能撑三分钟。
"嗯?"
那女人多看了他一眼,眼瞳里浮起兴致。
她歪了歪头,弯刀在指尖轻盈地转了半圈。
"难得看见有趣的人,就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艾尔莎,我的爱好是……将大家漂亮的肠子都掏出来看看哦!"
“没人想了解你的恶趣味……”
昴轻轻摇头,随后便主动冲上前去。
长剑直指要害,在有限魔力的加持下,菜月昴手中那柄残损的长剑竟是在短时间内掀起了一阵节奏的风暴。
挥砍、斜劈,亦或是在艾尔莎格挡的瞬间抬剑斜挑她手腕。
连续的攻势逼的艾尔莎向后退去,甚至逼得她重新调整重心,强迫她把注意力从后方的银发少女身上移开。
少女的冰锥不断侧面骚扰,数量不多但角度刁钻,与昴的攻势配合的恰到好处。
然而,这看似完美的攻势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昴却始终没能伤到艾尔莎哪怕一根头发,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在消退,速度与爆发力也开始逐步削减。
又一次的试探与交错后,菜月昴终于抓住了对方的破绽。
在两道冰锥的掩护下,昴突然向艾尔莎的方向踹出了一张椅子,这让对方的身形出现了瞬间的错位,
借着那宝贵的间隙,昴猛然一抬左手,已经残损的小刀用力甩出,朝着艾尔莎的方向飞刺而去。
“噗!”
刀刃入肉之声传来,正在处理连环攻势的女杀手并没能避开这道袭击,借着室内的冷光,菜月昴看见,那把小刀已然刺入了对方的肩膀,鲜血正在淌出。
然而,那张艳丽的面庞上却根本没有半分痛苦与恼怒,相反,艾尔莎的脸上显现出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她笑得很是开心。
“哎呀,受伤了呢,小哥可真粗暴……”
她随手拔掉了插在自己身上的小刀,随后将手探入斗篷,竟是抽出了第二把弯刀。
下一个瞬间,艾尔莎转守为攻,密不透风的攻势瞬间变将菜月昴所笼罩。
第二把弯刀绕过防御,在他的左大腿上拉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炸开,肌肉痉挛,昴踉跄两步。
“小心!”
后方的少女发出惊呼,她及时地凝聚出了一道冰盾,替菜月昴拦下了本该落在他脖子上的刀刃。
“上当咯。”
轻佻的话语响起,没等两人做出反应,艾尔莎反手一甩,沾血的弯刀脱手而出。
昴听到风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不是瞄准他的。
弯刀打着旋,穿过了昴的目光,穿过了仓促凝聚的冰锥,最终精准地没入了少女的胸口。
白刃从后背透出。
血顺着刀尖滴落。
少女低下头,看着那把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弯刀,紫色的眼睛里闪过微光,然后她便像被风吹断的花茎一样,轻轻地向后倒了下去。
"你——"
昴的声音被一口涌上来的血堵住了。
魔力反噬。
强化时限到了,肌肉被撕碎一般的疼痛感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比大腿上的刀伤更致命。
他跪倒下来。
长剑从手指间滑落,发出无力的金属声。
艾尔莎走过来,用指尖擦掉刀刃上的血,在她身后的黑暗中,三具躯体静静地躺着,房间里只剩下昴粗重而不规则的呼吸声。
"可惜了。"
她歪了歪头,像在可惜一件将要被砸碎的精美瓷器:"你确实比他们都有意思呢,不过,就这样吧……"
她俯下身,平视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残忍,也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认真欣赏某样东西时的专注。
"让一切结束吧。"
她轻声说,舌尖舔过鲜红的嘴唇,"我会让你跟天使相会的。"
弯刀划过。
昴的腹部横向裂开。血浸透运动服,浸透身下脏污的泥土。视野开始模糊,四肢一点点变冷。
艾尔莎蹲下来,与倒地的昴交换视线。她的眼神恍惚,像是沉浸在某种无以复加的幸福里。
"啊啊,果然——我就觉得你的肠子颜色一定很漂亮。"
昴想开口,却只挤出了破碎的呻吟。
"痛吗?难受吗?难过吗?想死吗?"
她轻声问,像在盘点一件值得收藏的标本,"你会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体温,然后慢慢地变冷。"
声音遥远如从水底传来。
然而菜月昴是不会在嘴巴上饶人的,反正要寄了,多少骂一句。
艾尔莎的声音顿住了,因为她看见眼前那张濒死的面孔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严重变形的笑容。
“咕咕嘎嘎的吵死了,你个傻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