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的光芒在掌心消散。
昴活动了一下,感觉良好,手臂上的淤青已经消去,腰侧的刀口也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痕迹。
“厉害啊!”
他由衷地赞叹道:“你这手艺开个诊所能把半个城的医生都卷失业。”
少女没有回应这句玩笑。
她收回手,紫色的眼睛看着昴,等着他兑现刚才的承诺,准确地说,是交换条件。
"行,走吧走吧。"
昴拍了拍运动服上的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少女犹豫了半秒,然后快步跟上,帕克已经钻回了她的银发里,只露出一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巷子外面是一条稍宽的石板路,两侧的住宅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晾衣绳横跨二楼窗户,几件打补丁的衣服在风里悠悠晃荡,这附近昴还算比较熟悉,大概知道普拉姆走丢的那口水井在哪个方向。
走出一段距离后,昴才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
"对了,我叫菜月昴,你就当我是个迷路的异乡人好了。嗯……反正跟迷路也差不多,目前在一个水果摊打临时工,顺便学习一下这个国度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少女,边走边说,语气跟报菜价一样随便。
少女沉默了片刻。
"……莎缇菈。"
声音不大,几乎听不出感情。
菜月昴的目光微微一动,脸上表情却仍旧平静,他露出了笑容,点头道:"嗯……莎缇菈对吗,好,我记住了。"
少女,或者说"莎缇菈"似乎对他这种毫无反应的态度有些意外。
她稍稍睁大了眼睛,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像是自己也觉得报出这个名字有些不妥。
"我没有姓氏,"她忽然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叫我莎缇菈就好。"
藏在银发里的帕克忽然小声咕哝了一句:"……真是恶趣味啊。"
不过声音太小,别说是昴,连少女都没有听清。
昴边走边问:"对了,刚才那会说话的猫就是精灵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我老家那边可没这种东西。"
少女停下脚步,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惊讶。
"你……没见过精灵?"
"没见过。"昴答得很坦然,"很奇怪吗?"
少女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轻轻呼了口气。那是一种"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无奈。
她微微合眼,对着空气无声地念诵了两句,于是空气当中便立即有一些微小的光点显现,在她的身侧环绕起舞。
"这些是微精灵……就是还没成为精灵、但已经开始有了智慧的存在。"
她顿了顿,"只要时间足够,它们就会萌生出力量和自我意识,变成像帕克这样的精灵。"
说到这里,之前那只灰猫从少女的银发里滑出来,落在了她的指尖上,用肉球抹了抹脸。
"所以说,不是猫,是精灵哦。"
帕克竖起一根爪子,"有自我意识,会说话,而且——我可是有正当职业的。"
"正当职业?"
帕克甩了甩尾巴,"理想情况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晚上回结晶石里睡觉。不过今天算是加班,还剩下几个小时——"
"朝九晚五啊……"
昴啧了一声,目光扫过巷道两侧歪斜的屋檐、打补丁的窗户和晾在绳子上的旧衣服:"每天干八小时,到点下班,回自己房间睡觉——你这日子,王城里绝大多数居民连想都不敢想。"
帕克眨了眨眼睛,少女的脚步则慢了下来。
"那菜……菜月昴先生呢?"
少女的提问有些生涩,显然,她还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称呼眼前的男孩:"你平时也需要工作这么长的时间吗?"
"不用喊先生,叫我昴就可以了。"昴摆了摆手,"我的话倒是无所谓,每天看看摊、扛点水果什么的……和过去相比很轻松啦,和休假差不多。"
"轻松吗?"
少女打量了一下走在前面的菜月昴,眨了眨眼,终究是没有问下去。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口石砌的水井。井边蹲着一个小小的绿色身影,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普拉姆!"
绿头发的小姑娘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小脸一亮,朝昴跑过来。
"昴哥哥!你怎么来啦?"
"你爸让我来找你。"昴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看热闹跑这么远,他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普拉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她注意到了站在昴身后的少女。小姑娘歪着头打量了两秒,然后大声说:"好漂亮的姐姐!头发是银色的,像月亮一样!"
少女怔了一下,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红。
"谢、谢谢……"
她的声音比刚才说话时柔和了不止一个级别,显然对这样的孩子没有什么抵抗力。
一切顺利,于是昴牵起了普拉姆的手,招呼少女一起往回走,在经过王城主干道时,普拉姆忽然伸出手指,指向远处。
"昴哥哥,那边高高的房子是什么?"
菜月昴扭头看去,于是便看见了王城中心方向的高耸建筑群。
这些建筑的石墙光洁,窗棂雕花,屋顶还有统一制式的瓦片,和水果摊所在的平民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能在那边进出的人衣着也截然不同:男人们穿着裁剪得体的长袍,女人们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优雅的弧线,跟卡德蒙那件洗到褪色的麻布衫相比可谓天上地下。
"那是别人住的地方哦。",昴轻声回答。
"为什么和我们住的房子不一样呢?"
昴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其实回答过很多人,在不同世界里,不同孩子面前,但每一次他都要重新想措辞。
"住那条街的人,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住在那里了,他们的房子、地、和匹配的差事都传了好几代人了。"
普拉姆歪着脑袋想了几秒,又问:"那……这种住的地方,不会变吗?"
昴低头看了她一眼,翠绿头发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没有抱怨,也没有不平,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
"会啊。"
他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要有人开始想,就迟早会变。"
普拉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前面。
昴没注意到,身后的少女在听到这句话时停下了步子。
她站在主路中间,银发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泽,目光追随着前方那个小小的绿色身影,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帕克的尾巴从银发里垂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片刻后,少女重新迈开了步子。
回到水果摊的时候,卡德蒙正焦急地站在摊前,一看到普拉姆就跑过来一把抱了起来。
"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你妈都快急死了!"
"我看热闹去了——"普拉姆被凶了一句,瘪了瘪嘴,不过很快就搂住了卡德蒙的脖子,"对不起嘛爸爸。"
女儿的撒娇永远是这么管用,卡德蒙叹了口气,揉了揉女儿的绿头发。
他看向昴,那眼神里的感激不用说话就看得出来。
昴侧过身,朝身后的少女偏偏头,介绍道:"这位小姐是路上碰见的,帮了不少忙……老板,她的东西被菲鲁特偷了,想追回来,你知不知道那丫头平常藏在哪?"
卡德蒙听到"菲鲁特"这个名字,眉头拧了一下。
"那个金发小鬼?说起来——她住在贫民街,就在城墙脚下最里头。不过如果你们想要找回被偷的东西,或许可以去脏物库,那是一栋大平房,背靠着城墙,坐落在贫民窟的最深处。”
卡德蒙顿了顿,补充道:“以前那地方是个旅馆改的酒吧,现在专门收各路偷来的赃物,罗姆爷平常在那儿看着场子。"
他顿了顿,刀疤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你们如果要去贫民窟的话,自己注意点。那边可不是大马路,出什么事可没人帮你叫卫兵——说难听点,死了人都不一定有人知道。"
昴点了点头,顺势提出了帮身旁少女找回东西的请假需求。
卡德蒙爽快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小心些,今晚你那份饭给你留着。"
昴道了声谢,朝普拉姆挥了挥手,然后便和少女一前一后离开了水果摊。
两人沿主干道走了约莫两刻钟,随后便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越走越深,两侧墙壁上的青苔越来越多,石板路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空气里逐渐弥漫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刚才那个小姑娘——"
少女忽然开口了。她走在昴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说……只要有人开始想,就迟早会变。"
"嗯。"
"你说的变,是指什么?"
昴放慢了脚步,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着反问:“你是怎么想的?”
“是里面住的人换成新的一批吗?”
少女小声试探,她的语气有些不自觉的怯弱,因为前方那名少年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气质,让她莫名的想到那些严肃的学者和老师。
“那是轮替,而非改变。”
昴回答道:“真正的改变,必须从根本上推进,倘若一些粗暴的划分与规则便能彻底决定人的一生,那么人们该做的就是把这些旧的东西拆掉,用更合理的、更新的去替代它。”
他轻轻舒了口气:“一个人就连吃饭睡觉晒太阳都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哪有这种道理?”
少女愣了愣,她没有接话,而是安静地跟在了昴的后面。
许久许久,她突然开口问道:"那你觉得,这里有人想要改变吗?"
昴偏头看了她一眼,银发少女的表情很认真,眼眸里映着巷子尽头昏暗的光。
他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我才来这不久,还得再观察观察。”
少女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她的脚步却显得轻盈了不少。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股酸臭的气味钻进鼻腔。
那是潮湿、霉烂与穷苦混合在一起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本能地想放慢呼吸。
昴抬起头。
前方巷道尽头的建筑群已经完全不同了。
低矮、破败,墙上糊着补丁一样的旧木板,窗户里透出的光昏暗得仿佛随时会熄灭。路面泥泞,碎瓦砾嵌在土里,几个瘦骨嶙峋的身影贴着墙根缓缓移动。
王都的繁华与此地无关。
就像有人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撕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到了。"
贫民窟的空气又酸又稠,几乎要把人缠在原地。
他没有停下脚步,少女紧跟在他身后,银发成为了阴暗中唯一干净的颜色。
"赃物库在最深处,靠城墙的位置。"
昴回忆着卡德蒙的话:"我们得往里走,路有点黑,跟紧点哦。"
“嗯!”
少女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