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没有问沈砚为什么躲在那人后面。
她把青铜灯收回袖中,先看了看他发黑的手腕,又看向巷口的白灰。
“你还能走吗?”
“能。”
沈砚刚迈出一步,右腿便软了一下。他及时扶住墙,指甲在砖面上刮出几道白痕。雷伤从胸口蔓延到腰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碎的火星在肺里炸开。
苏晚照没有扶他,只把一枚灰色药丸弹进他手里:“含着,别咽。”
沈砚捏着药丸,没有立即入口。
他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手里的灯为什么能引出雷中人声。可如果不压住伤势,手腕上那道黑痕很快会爬到心口。昨夜八个人已经证明,和劫力讲道理没有用。
他把药丸含进舌下,苦味立刻漫开。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在查第七道雷。”
苏晚照走到破碗前,用两根白线挑起碗底的雷浆。她提前说明,青铜灯只能显出物证里已经留下的记录,不能证明画面一定真实;每次强照还会烧掉一份灯底保存的雷墨,离开卷宗楼后很难补充。
雷浆在她指间颤动,映出一段模糊的街景:青梧山、北门、还有一个背着黑匣子的巡检官。
灯底传来一声细裂,一块雷墨化成灰。苏晚照立即收灯,没有为了看清父亲的脸继续消耗。
沈砚认出了那件旧式巡检服。
是父亲。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便碎开。苏晚照收线时,指尖被雷浆烫出一道红痕,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这个证据能不能带回去?”沈砚问。
“带回去就会被收走。”
“那你还来?”
“我不带证据,我带记忆。”
她抬起眼,“但你必须先活着。”
两人回到巡检司时,天已经亮透。门房看见沈砚手腕上的黑痕,脸色变了变,却没有通报医官。沈砚记在心里,跟着苏晚照穿过偏廊,进入验劫司的议事房。
临川巡检司只负责地方勘验和执行,原始劫令、跨城复核与甲级异常都归上级天衡院。陈玄策可以拒绝地方立案,却无权调出天衡院封存的原令。这也是所有人一提到十年前旧案就闭嘴的原因。
陈玄策坐在最里面。
他是沈砚的直属上官,四十多岁,常年驼着背,手边总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此刻他翻完昨夜的现场记录,把纸页合上,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谁允许你们私自回现场?”
沈砚说:“我。”
陈玄策看了一眼苏晚照:“卷宗官也参与了?”
“她是证人。”
“证人不该出现在封闭雷场。”
沈砚把验劫尺放到桌上。尺身的裂缝还在闪光,昨夜残留的劫浆顺着木桌边缘流下一滴,立刻烧出一个小孔。
"八个人,七处雷痕,劫令目标与现场不符。我要申请异常劫案立档,并申请复勘。"
陈玄策没有看验劫尺,只问:"现场记录写的是几个人?"
“七具路人,一具遗骸。”
“那就是七具路人。”
沈砚的胸口骤然收紧。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人否认,可当陈玄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删掉第八个人时,怒意还是从胃里顶了上来。
“如果我坚持复勘呢?”
“你会被停职。”
“如果我不坚持呢?”
“你还能继续当见习巡检。”
这不是选择。
沈砚的手指压住桌沿,木刺刺进掌心。他想把袖口里那片黑纸拍到桌上,想问陈玄策是不是也见过父亲的旧印,想让所有人看清昨夜真正发生了什么。可苏晚照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提醒他别在这里亮底牌。
沈砚把手收了回来:“我申请查看十年前北门雷场的封存卷宗。”
陈玄策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很快,又恢复成疲惫的样子。
“驳回。”
“理由?”
“卷宗已毁。”
沈砚盯着他的脸,忽然问:“是被雷毁的,还是被人毁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玄策端起凉茶,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回答,只在沈砚离开前补了一句:“今晚不用出勤,回去把伤养好。”
走出议事房,苏晚照才开口:“你刚才差点把黑纸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说谎,右手都会先摸袖口。”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黑痕已经爬过腕骨,正朝小臂延伸。
“你知道怎么停住它?”
“知道一个地方。”苏晚照说,“但那里不在巡检司的地图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个地点:临川城北,废弃听雷台。
纸的背面,盖着半枚与父亲旧印一模一样的章。
沈砚抬头看她。
苏晚照说:“如果你还想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没回来,今晚子时,自己来。”
沈砚接过那张纸。
他注意到纸边有一圈细小的水痕,水痕呈弧形,和昨夜雷坑边缘的纹路完全相同。苏晚照不是从普通卷宗上撕下来的,它曾经泡过雷场,后来被人用灵火烘干。
“你从哪里拿到的?”
“卷宗楼。”
“哪一层?”
“不该问的地方。”
这句话让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他本来想拿纸,最终只用两根手指夹住边角。纸张靠近他腕上的黑痕时,黑痕突然缩了一下,仿佛认得上面的印。
苏晚照看见他的动作:“它在怕这张纸。”
“还是在认它?”
“今晚就知道了。”
沈砚把纸折好,塞进内襟。刚走下两级台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闷雷。巡检司屋脊上的避雷针同时亮起,院里所有值守灯短暂变成紫色。
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铜盆。
那声音很轻,沈砚却听得清楚,和黑袍身影用手指划砖时一模一样。
苏晚照也转过头:“第七道在找你。”
院中几个值夜巡检同时低下头,没有一个人往紫灯方向看。沈砚认得其中两人,方才议事时还坚持现场只有七名死者。此刻他们握刀的手都在发抖,说明他们不是没看见异常,只是早已学会先等上面替异常取名。
沈砚把这几张脸记了下来,又强迫自己把怒气压住。害怕的人未必都是同谋,沉默也分主动和被迫。若他现在冲回去质问,只会让真正改动卷宗的人知道他掌握了多少。
他松开腰牌,掌心已经被硌出一道浅血痕。
苏晚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院子,只问:“记住几个?”
“四个。”
“两个是昨夜才调来的。”她没有替任何人定罪,“先查谁有改卷宗的权限,再查谁只是怕。”
沈砚点头。怒火让人想立刻找一个敌人,查案却要求他暂时允许答案没有名字。
沈砚走出巡检司大门时没回头。踏出议事房的那一刻,他把见习巡检的腰牌攥进掌心,指节被边角硌出一圈白痕。有人已经把他的名字、父亲的旧印和一场被删掉的雷劫,硬生生拴在了一起。
他将验劫尺重新挂回腰间,朝城北走去。
雨点一路追着伞面敲,直到两人转过街角也没有停。
走出三条街后,沈砚才发现苏晚照没有跟上来。他回头时,她正站在巡检司屋檐下,隔着一场渐密的雨看他。
“你不去听雷台?”他问。
“我说的是让你自己来,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她撑开一把旧伞,伞骨歪向一边,却刚好遮住两人的肩膀。沈砚接过伞柄,和她并肩走进雨里。谁也没有再提陈玄策的驳回,但两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查的已经不是一场普通事故。
沈砚抬头看着雨幕,手指又一次碰到内襟里的薄纸。半枚旧印隔着衣料发烫,提醒他父亲留下的路从来不会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