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之前,沈砚一直没回住处。
他先去了器物房。
见习巡检的工具都由器物房统一登记,昨夜那枚被他掷出的封雷钉也在清单上。值守小吏低着头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时,告诉他:“封雷钉一枚,现场遗失。”
“谁签的字?”
小吏指了指旁边的记录。
裴照野。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胸口的伤口开始发热。他昨夜明明用封雷钉钉住了黑纸,后来黑纸被雷光卷走,钉子却掉在那人脚边。裴照野的人应该捡到了,可记录上只有"遗失"。
“我想看昨夜的回收清单。”
小吏的手停在半空:“已经封存。”
“谁封的?”
“裴巡检。”
沈砚不再多问。他转身离开器物房,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了片刻。右手黑痕又向前爬了一寸,细密的疼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拳。
他本可以直接去听雷台。
可苏晚照给他的纸上有父亲的旧印,裴照野又突然封存了所有器物。两件事像两条绳子,一条拽着他往前,一条拽着他回头。
沈砚最后去了封存库。
库门外站着两名守卫,看见他的腰牌,立刻交叉长棍。
“见习巡检不得入内。”
“我查十年前北门雷场。”
“那份卷宗已毁。”
“我只是确认它是否真的毁了。”
守卫没有让开。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他听见门后传来两声鞋底摩擦,左边守卫准备抬棍,右边守卫会在下一息回头看铜漏。声音很轻,混在雨水滴落里,若不是刚才听见过雷中的名字,他根本分不出来。
左边先动了。
沈砚故意把视线投向右侧,等那名守卫回头的瞬间,指尖在锁边一擦。蓝白火花炸开,左边的长棍果然先抬到脸前。沈砚贴着门缝挤入,肩骨撞上铜锁,膝盖重重磕在石台上。
两名守卫只看见一阵晃眼的光,等他们重新看清,库门已经合上,门内没有留下脚印。
沈砚的视线落在门锁上。那是三重铜锁,最外层锁孔却留着新鲜的水痕,像刚被打开过。他伸手摸向腰间,想取验劫尺,忽然停住。
如果强闯,马上会触发库门示警。可如果转身,今晚之前就再没有机会确认父亲的卷宗是否存在。
他从袖中抽出一小截普通雷屑,故意在锁边擦了一下。
蓝白色火花炸开。
两名守卫本能抬棍挡脸,沈砚趁着他们视线被光遮住,肩膀撞向门缝。铜锁没有打开,门板却被撞出半寸,他侧身挤入,落地时右膝重重磕在石台上。
警铃没有响。
门后的阵法竟然已经被人提前关闭。
沈砚忍住膝盖的疼,沿着书架找北门雷场的编号。十年前的卷宗按年份排列,唯独“临川北门”那一格空着,书架内侧却有一道被刮掉的标签痕迹。
他用验劫尺贴上去。
尺面浮出一层暗光,空格后方的木板缓缓弹开,里面藏着一只黑色铁匣。
铁匣没有锁。
沈砚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枚断裂的巡检印、一片烧焦的白布,还有一张写满雷数的薄纸。
断裂的巡检印只剩半边,边缘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沈砚刚拿起来,掌心的黑痕便突然收紧,疼得他弯下腰。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雷声,是父亲的声音。
“不要把第七道送回去。”
沈砚猛地抬头,铁匣里的薄纸正一行一行变黑。纸上原本写着十年前北门雷场的雷数,最后一行却出现了新字:
“沈砚,未列入。”
门外传来脚步。
沈砚将断印和薄纸塞进怀里,合上铁匣,贴着书架站好。
裴照野推门进来。
他没有带人,手里只拿着那枚“遗失”的封雷钉。钉身被擦得很干净,尾部却缠着一圈黑线。
“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砚握住短刃:“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犯错。”
裴照野举起封雷钉,黑线在灯下微微蠕动,“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先私藏证物,再闯封存库。最后他把一场本来只有三重的雷劫,改成了九重。”
沈砚的胸口像被钉了一下。
“你亲眼看见的?”
裴照野沉默片刻:“我负责记录。”
“记录里写了什么?”
“写了他害死了人。”
沈砚想冲过去夺钉子,脚却在迈出前停住。他注意到封雷钉上的黑线正朝裴照野手背爬,裴照野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这东西已经不是证物。
它在找下一个人。
裴照野收起封雷钉:“今晚别去听雷台。”
沈砚看着他:“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裴照野转身:“那就别让她替你开门。”
门关上后,沈砚从怀里摸出那张薄纸。
“沈砚,未列入。”
这不是父亲给他的提醒。
更像是十年前那场雷劫,直到今天才发现漏写了一个人。
沈砚把薄纸贴在灯下,纸背的墨迹慢慢渗开,显出一条被刻意抹去的路线。路线从临川北门开始,沿着旧河道向城外延伸,最后停在听雷台。
他用指甲沿着路线划过,黑痕立刻传来刺痛。疼痛并没有阻止他,反而让他看清了一段被墨遮住的批注:
“子时前,不得让沈家人进入雷场。”
沈砚盯着“沈家人”三个字,眼前浮出一个很旧的画面。那时他还不到十岁,父亲出门前蹲在门槛边替他系鞋带,手指上沾着和纸背一样的黑墨。父亲说今晚只是去查一场小雷,不会耽误第二天的早饭。
早饭没有等到。
母亲后来把那双鞋收进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
沈砚把纸折成四折,压进衣襟最里层。他刚起身,封存库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喊声:“谁在里面?”
他立刻熄灭油灯,借着书架缝隙往外看。裴照野没有离开,正站在门口检查一枚新换的铜锁。那枚铜锁上缠着黑线,和封雷钉上的黑线同源。
裴照野抬手时,黑线忽然挣动了一下。
他像被针刺到,猛地收回手,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沈砚第一次看见他害怕,却没有趁机出声。这个发现比任何争执都重要:裴照野不是黑印的主人,他也正在被黑印控制。
等脚步声远去,沈砚从暗门里出来,将手按在父亲的断印上。
断印里传出最后一道细声:“不要信我留下的路。”
沈砚抬头望向北方。
听雷台,他必须去;父亲留下的路线,他也必须怀疑。
这一次,他决定带上两条完全不同的退路。
第一条退路留给身体。他从器物架底层摸出一枚哑铃,塞进靴筒。若听雷台让人分不清方向,哑铃不会被幻声牵动,落地滚向哪边,哪边就是山坡低处。
第二条退路留给判断。他在袖里写下三个问题:昨夜几道雷、周明是否活着、沈衡左肩何时受伤。答案必须能被现场或旧档核验。无论听见的声音多像父亲,只要避开问题,他就不信。
写到最后一笔,沈砚停了停。十年前父亲离家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靠审问陌生人的方法辨认父亲。
他又在最下面添了一句:若答案全对,也只能证明声音知道这些事,不能证明声音就是沈衡。
他把一条红绳系在北门石狮脚下,另一头藏进袖口。红绳只能延伸三十丈,却足够让他在雷雾里判断自己有没有被送回原地。
离开封存库前,沈砚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色铁匣。匣盖已经合死,里面的东西却像隔着木板注视着他。
他忽然不确定,父亲当年留下这些证物,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找到真相,还是为了让某个人按照他设计好的路线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