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云城一中高三七班班主任毛老师把陆朝拎到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六张答题卡,雪白一片,除了姓名栏潦草地写了个“陆朝”,其余地方干净得能反光。毛老师站在桌边,手指戳着那叠白卷,指节发颤。
“六科!六科全交白卷!陆朝,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就算蒙个选择题还能碰对两分吧?你倒好,直接交白卷,连笔都懒得动一下!”
陆朝斜靠在办公桌边上,银灰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左耳上一颗黑色耳钉,脖子上挂着条细银链,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那件T恤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看起来不伦不类的。他低头玩弄着自己那光秃秃的指甲,像是完全没听见。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毛老师指着他,“头发染成什么颜色了?银灰色?你以为你是动漫里走出来的?耳钉给我摘了!项链也摘了!校服穿好!”
陆朝这才抬眼,瞥了毛老师一眼,嘴角动了动:“毛老师,您喝口水,注意身体。”
办公室角落里,几个年轻女老师肩膀抖了抖,憋笑憋得辛苦,纷纷低下头假装改作业。
毛老师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跳了跳:“陆朝,你爸花了那么多钱把你塞进一中,你就这么报答他?你知不知道那栋实验楼……”
“知道,”陆朝打断他,“六层,带电梯,挺气派的。”
“你——”
毛老师还想继续,陆朝已经直起身子,抻了抻外套下摆,冲他摆摆手:“毛老师,您放心,下次我一定好好考。”
毛老师愣了一秒:“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先走了。”陆朝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发尾在肩头跳了一下。
“陆朝!你给我回来!谁允许你走了!”
身后传来毛老师气急败坏的咆哮,陆朝没回头,出了办公室拐个弯就把那声音甩在身后。
他没打算回教室。今天是他妈妈三周年忌日。
走廊尽头是学校的光荣榜,红底金字,贴着一寸照和成绩排名。陆朝脚步没停,目光随意扫过去,最上面是高三一班的,名字他记不住,第二名也是高三一班的,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眉清目秀,嘴唇抿着,唇角往下压了一点弧度,像是拍照时不太情愿。名字写着岑矜。
他没在意,继续朝前走,拐进操场边的小路,那里有段围墙矮一些,墙根还堆了几块废弃的砖头,翻出去就是校外的小巷子,是他惯用的路线。
刚爬上墙头,他就看见墙外底下蹲着个人。
女生的校服外套裹在身上,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挤。那哭声压得极低,却撕心裂肺,比他妈死的时候他哭得还惨。
陆朝骑在墙头上,低头看她:“喂。”
没反应。
“同学,你挡我道了。”
女生这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泪痕横一道竖一道,校服袖口湿了一大片。她看了他一眼,喉咙里那声呜咽没压住,然后她“哦”了一声,把旁边的书包往墙根挪了挪。
陆朝翻身跳下来,落地时书包带子刮了下墙,带起一阵灰。他拍拍手,道了声谢,本打算直接走了算了。
身后的哭声又响起来,这次没压住,一下一下抽着,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陆朝脚步顿住了。他回头:“你哭什么?”
女生蹲在那里,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被狗咬了。”
陆朝挑了挑眉:“什么狗?”
“命运那条恶狗。”
陆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极其不合时宜,在空旷的小巷里荡出回音。他笑得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你这说法真新鲜。”
女生止住了哭声,抬起头,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半晌,她说:“你这头发颜色真好看。”
陆朝愣住了。
这头发从染了开始,被班主任骂、被教导主任点名、被他爸指着鼻子说“人不人鬼不鬼”,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好看。他低头看着她,觉得这女生应该是哭傻了。
“你审美有问题吧。”他说。
结果女生的表情更认真了,嘴唇微动,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像月光下的海面。”
陆朝彻底不说话了。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心想这女生真他妈好玩。
他干脆也不急着走了,又走回女生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目光扫过她的校服左胸,那里绣着火箭班的标志,银色丝线绣的火箭图案,针脚细密,在一中里是独一份的荣耀。
“不知道教导主任知不知道,火箭班的乖宝宝翘课了。”
“不想上。”女生声音还有些喘,但已经没了哭腔。
“期中考没考好?”陆朝问。
女生摇了摇头。
陆朝没再追问。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包没拆过的纸巾递过去:“擦擦,哭成花脸猫就不好看了。”
女生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按在脸上,吸了吸鼻子。问他:“你去哪儿?”
“看我妈妈。”
女生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那你先去吧,我不耽搁你了。”
“没事,不急,”陆朝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反正死人跑不了。”
女生闻言,肩膀缩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对不起。”
陆朝笑了笑:“没关系。”
他低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岑矜。”她报得很认真,“山今岑,矜持的矜。”
“岑矜。”陆朝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把那两个字吐得字正腔圆,“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不问问我叫什么?”
岑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叫什么?”
“陆朝。陆地的陆,朝阳的朝。”他顿了顿,“记住了吗?”
岑矜点头。
“岑矜。”他叫她的名字。
“嗯?”
陆朝抬手指向她身后不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下次想哭的话,去实验楼天台。那儿风景好,风大,眼泪干得快。”
岑矜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看去,目光落在那栋楼的顶端。
陆朝说:“走了。”
他背着书包朝巷子口走去,头发在风里微微扬起。走到转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岑矜还蹲在原地,仰着头看那个天台的方向,帽檐滑下来,露出半截马尾,和他刚才在光荣榜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