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在半山腰上,种满了松柏,风从林间穿过,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味。
陆朝沿着石阶往上走,手里什么都没带。他从来不买花,他妈生前就不喜欢那些虚的。
他妈墓碑的位置好,朝南,能晒到太阳。远远地他就看见碑前摆着一束白玫瑰,包装精致,缎带扎得工整,花瓣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放下没多久。
陆朝走过去,弯腰把那束花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碑面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眼睛弯起来,和陆朝有七分像。
“爸也来了啊。”陆朝扯了下嘴角,声音轻飘飘的,被风一卷就散了大半。
他在墓碑前的石板上盘腿坐下来,校服袖口拉长,裹住手掌,伸过去擦照片上的灰。其实没什么灰,但每次来他都要擦一遍,像是一种固定程序,不做心里不踏实。
“今天被老毛叫去办公室了,六科白卷,他气得差点晕过去。”陆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人唠家常,“妈,你说我都十八了,他管我头发管我耳钉,怎么不管管他爹当年在殡仪馆跟我要骨灰盒钱的时候那副嘴脸。”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算了,不提。”
风从背后吹来,他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他仰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几缕,照在对面的山头,像谁洒了把碎金子。
“今天遇到一个挺有意思的女生。”陆朝收回目光,看着照片里的女人,“蹲在墙根底下哭,哭得那叫一个惨,我问她哭什么,她说被狗咬了。我问什么狗,她说命运那条恶狗。”
他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板上画圈:“她还夸我头发好看,说像月光下的海面。妈,你听听,学霸说话就是不一样,夸人都夸得跟写散文似的。这要是老毛,估计能说像褪了色的拖把。”
风大了一些,松柏枝桠沙沙响,墓园里安静得只有这个声音。
陆朝顿了顿,又开口,声音低了些:“那姑娘哭得那么伤心,说话却一点也不矫情。挺奇怪的,我蹲在她面前,就忽然不觉得烦了。”
“她叫岑矜,山今岑,矜持的矜。名字还挺好听。有机会带她来给你看看,你应该也会喜欢。”他说完,自己又接了一句,“算了,跟人家都不熟,就一面之缘。你儿子我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种人,跟火箭班的乖宝宝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把校服领子翻好:“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他朝山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玫瑰在灰色碑石前显得格外刺眼,他想了一下,没回去拿。
就让他摆着吧。
回到学校正好赶上七班体育课。
操场南边篮球场上已经聚了一堆人,侯旭远远地冲他招手:“朝哥!这边!缺一个!”
陆朝平时不太打球,尤其是这种半场三打三,费劲。但今天心情确实不错,他把书包往场边一扔,校服外套脱了搭在篮球架上,里面那件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锁骨。
“来吧。”他活动了下手腕。
侯旭乐得跟什么似的,赶紧把球抛过来:“朝哥带我们飞!”
陆朝打得确实不错。他个子高,手长脚长,反应也快,运球突破的时候那银灰色头发跟着跳跃,像什么动物的毛发在风里抖。对面三个被逼得连连后退,侯旭在外线接球就投,进了好几个。
“朝哥,手下留情啊!”对面的刘志远气喘吁吁地喊。
陆朝勾着嘴角,正要回一句,余光忽然扫到对面教学楼二楼走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
白色校服,马尾辫,步子不紧不慢,怀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一班门口经过,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就那一瞬间的事。
陆朝的目光像被钩住了,手底下动作滞了一拍,球被人从后方抄走,啪地一声灌入篮筐。
“好球!”刘志远兴奋地喊。
侯旭跑过来,顺着陆朝的目光看过去,只捕捉到一个背影闪进走廊深处,再没别的。他脑子里的八卦雷达“滴”一声响了。
“朝哥,看啥呢?”
陆朝收回视线:“没啥。”
“你刚才眼睛都直了。”侯旭一脸贼笑,“那是火箭班的吧?高二的时候咱们跟一班一起上过公开课,那身段,那头发……岑矜?是不是岑矜?”
“我说了没啥。”陆朝转身走向三分线外。
“还没啥呢,”侯旭追上去,“朝哥,你什么时候看一个女生超过三秒了?刚才那眼神,起码五秒起步。胖子!耗子!你们刚才看见没?”
周源从球场边跑过来,球衣湿了半截:“看见啥了?朝哥又隔扣谁了?”
林浩也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朝哥刚才盯着火箭班的岑矜看了足足五秒。”侯旭说得跟宣布什么重大新闻似的,“五秒!胖哥你能让朝哥看一眼超过一秒吗?”
周源摇头如拨浪鼓:“不能。朝哥看我的时候眼睛从来不聚焦。”
“所以啊!”侯旭一拍巴掌,“一中还有哪个女生能让咱们朝哥另眼相看?”
周源眼睛一亮:“朝哥,是不是看上了?只要你点头,哥几个帮你把人追到手,火箭班的算个啥,咱朝哥配得上。”
林浩附和:“对,只管开口,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咱都给你办喽。”
陆朝白了他们一眼,懒得搭理,运气到三分线外轻轻一跳,手腕一抖,球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专心打球。”。
但后半程他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一班的窗户。窗户关着,只映着灰蓝的天空和几枝枯干的树影,看不清里面的人。他骂了自己一声无聊,抢断对面一个传球,上篮得分。
临下课,周源凑过来,搭着林浩的肩膀,一边擦汗一边说:“哥几个,附近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就南门外面那条巷子,晚上大家聚聚?我请!”
陆朝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上周买泡面还是我付的钱。”
周源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那不是月底零花钱提前花光了嘛。今天一号,新的救济粮刚到手,还热乎着呢。”
旁边几人都笑了。侯旭跑过来搭上陆朝的肩:“去吧朝哥,难得死胖子这么大方,咱得好好宰他一顿,替他减减肥。”
陆朝没应声,目光又抬起来,瞟向一班的方向。这次他好像看到窗户里晃过一个身影,马尾辫,白校服,一瞬就又消失了。
他收回视线,低头笑了笑,把地上的校服外套捡起来搭在肩上:“那就走呗。”
侯旭和周源对视一眼,俩人挤眉弄眼地笑起来,林浩在旁边不明所以地跟着乐。
操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陆朝走在最前面,头发被风掀起,露出耳垂上那颗黑色耳钉。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