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脑子昏昏沉沉,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视线聚焦后,他发现自己在卧室里,身上盖着被子,鞋没脱,一只脚悬在床沿外。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宿醉的痛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十点十七分,下面还挂着几条未读消息。
他拿过来点开,都是侯旭发过来的。
“朝哥,醒了没?”
“朝哥,有件事我觉得你得知道。”
“昨晚是岑矜送你回去的。那个……是兄弟我不对,刚好叫了她,刚好车来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发的,后面再没有。
“天塌了。”陆朝盯着屏幕,记忆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凑起来。烧烤店的炭火气,岑矜的围裙,出租车里的暖风,还有保安室那盏日光灯。再往后,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他记得自己叫了声“妈妈”,记得自己好像拽着谁的手不放,但画面都像蒙了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拍在床头柜上。“侯旭,你给我等着。”
等他回学校不把这小子抽一顿,他陆朝两个字倒过来写。
陆朝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走廊上零星几个人,见他走过来,很自觉地让出半条道。
他进七班后门,书包往肩上一搭,径直往自己座位走。还没走到,前排的侯旭就转过身来,半个身子趴在陆朝桌上,笑得一脸促狭。
“朝哥,昨晚睡得好不好?”
陆朝没说话,伸手从课桌上抓起一本语文书,啪地拍在侯旭脸上。
“侯旭,你他妈的能不能要点脸。”
声音很大,带着宿醉未消的沙哑,满教室的人都转过脸来看。
侯旭被书拍得往后一仰,捂着脸还在笑。陆朝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烦躁了,一手拧住侯旭的耳朵,直接把他人从座位上提起来,拖着就往教室外面走。
“诶诶诶,朝哥,疼疼疼——”
侯旭歪着脖子,一路小碎步跟着。教室门口几个男生探出脑袋来看热闹,被陆朝回头一个眼神,齐刷刷缩了回去,门“啪”地关上了。
陆朝把侯旭拽到楼梯口拐角处,松开手。侯旭揉着耳朵“嘶”了两声,脸上还挂着那个欠揍的笑。
“你让一个女生送一个醉酒的男生回家,侯旭,你脑子怎么长的?”陆朝指着他的鼻子骂。
“不好吗?”侯旭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陆朝抬脚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好你妈。你就不怕我酒后乱性,对人家岑矜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侯旭被踹得后退一步,但显然一点也不怕,反而点了点头:“朝哥,你酒品什么样我门清。你就是喝到站不起来,也只会找个墙根睡觉,不会乱来的。”
“你门清个大头鬼。”陆朝又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这回下了点力气,敲得侯旭“嗷”了一声。
陆朝越说越来气:“你让她送我回去,完了深更半夜的人家又一个人回家,出了事你负责?侯旭,你要能把学习那个劲往感情上使使,也不至于把人姜莱给弄丢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侯旭的笑脸里。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还咧着,但眼神里那点嬉皮笑脸的东西散了。
楼梯口安静下来。楼下的风从窗户缝灌进来,把陆朝额头上的碎发吹起来。
陆朝看着侯旭那张脸,忽然也觉得没劲了,摆了摆手:“行了,滚回去上课。”
他转身往教室走,脚步比出来时慢了些。侯旭在原地站了两秒,抬手揉揉后脑勺,跟上去,没再说话。
回到座位上,陆朝把语文书丢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昨晚的情景像破碎的胶片在脑子里打转。出租车上,他靠在岑矜肩膀上,然后滑下去,然后——他叫了一声“妈”。
他抱着岑矜叫妈。
“操。”太他妈的丢人了。
他活了十八年,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陆朝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头发摊了一桌子。
讲台上粉笔头飞过来,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陆朝。”
孙老师站在讲台上,四十来岁的女教师,短发,眼镜搁在鼻尖上,说话不紧不慢:“你在想什么?”
陆朝抬起头,脑子还昏着,嘴巴先动了:“岑矜。”
全班安静了一瞬。
侯旭趴在自己桌上,肩膀开始抖。周源坐在后排,脸埋在课本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吭坑”声,林浩干脆把校服领子拉起来,咬住了领口。
孙老师“哦”了一声,尾调明显往上扬,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你想岑矜干什么?”
陆朝这才意识到自己嘴瓢了。他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从茫然切换成镇定,语速飞快:“我在想她期中考写的那篇作文。”
孙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来说说,你对那篇文章有什么见解。”
陆朝哪看过什么作文。别说岑矜的作文了,他连自己的期中考试卷都没翻过。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硬着头皮也得接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愈发认真:“她把命运比作狗,被咬了一口,还是得爬起来继续往前走。我觉得这个比喻很……”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贴切的词。脑子里浮现出岑矜蹲在围墙下哭得眼睛通红的样子,又浮现出她穿着围裙端烤串的样子。
“很生动。”他补完了。
孙老师沉默了片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憋笑憋到漏气的声音。
“陆朝,岑矜那篇文章写的是她的家。”孙老师缓缓开口,“全文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狗字。”
哄堂大笑炸开。全班四十多人,笑得前仰后合。侯旭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筛子,周源笑得直拍大腿,林浩从座位上出溜下去半截。
陆朝坐在那里,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耳根子慢慢爬上一点红。
孙老师等笑声小了些,才不紧不慢地说:“不过,岑矜这篇文章写得确实不错。建议你有空学学人家是怎么写作文的,别把聪明才智都用在编瞎话上。”
“知道了老师。”陆朝说,“有空我一定认真拜读。”
“行,坐下吧。”孙老师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继续板书,嘴角勾着,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陆朝坐回座位,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这节课怎么还没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孙老师刚说“下课”,陆朝已经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速度之快,像有什么洪水猛兽在后面追他。
他大步走在走廊上,书包都没拿,只想离七班那帮笑得跟傻子一样的家伙远一点。头发在风里乱翘,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身后传来侯旭声嘶力竭的喊声:“朝哥!你去哪儿?语文作业还没抄呢!”
陆朝没回头,只抬手竖了个中指。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还贴着光荣榜,他路过时没再去看第二名的照片。但那个名字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他加快脚步下了楼,朝操场方向走去。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炭火味,像是从老街烧烤店飘过来的。
陆朝骂了自己一声,真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