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的声音含糊不清，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她就听见了“……公寓”两个字。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拉起来搭在自己肩上。陆朝比想象中沉，整个人往她身上压过来，岑矜使了好大劲才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一股酒气混着炭火味涌进鼻腔。
“陆朝。”她叫了一声。
“嗯？”他居然还有反应。
“你家在哪儿？”
“泰和公寓。”
他这次说得清楚了，虽然还是含糊，但能辨认。岑矜腾出一只手，在路边拦车。陆朝的脑袋垂下来，下巴抵在她颈窝里，发丝蹭过她的脸，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像某种清冽的植物。
车来了。她把他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在夜色里穿行，陆朝靠着她的肩膀，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他的脸在明暗交替里忽隐忽现。岑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钉在路灯的反射下偶然闪一下，像一小颗遥远的星。
她别过头去看窗外，云城十一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凉意。
出租车在夜色里驶过半个云城，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窗，像某种匀速的节拍器。
陆朝靠在岑矜肩膀上，呼吸绵长而均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蹭着她的颈窝。岑矜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肩上慢慢麻了，但她忍着，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他的侧脸，又飞快地转回去。
车子拐过一个弯，陆朝的身子随着惯性歪了一下，整个人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沉沉地倒进她怀里。岑矜僵住了。
他的脸正好埋在她膝盖上方，校服外套的布料贴着她的腿，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渗进来。她两只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妈妈。”
那声音很轻，从她腿上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岑矜的手僵在半空，低头看他。他的眼睛还闭着，眉头微微皱起来，表情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好想你。”
陆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每一个字都裹着钝重的痛感。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岑矜不知道怎么回应，喉咙里像梗了一块东西。她只能坐着，像一截木头。
前面的司机大哥憋了半天，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小姑娘，你男朋友酒品还挺逗。”
“不是男朋友。”岑矜说。
“不是男朋友还送人回家？”司机大哥笑得更欢了，“行吧，现在的小年轻，我们搞不懂。”
岑矜没再解释。陆朝又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已经含糊得快要听不清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校服外套的一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
岑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掰开。
车到泰和公寓门口停下来，司机报了车费。岑矜费力地从陆朝身上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递过去。
“谢谢师傅。”她拍了拍陆朝，“陆朝，到了。”
陆朝没有反应。她用手去推他的肩膀，他哼了一声，像是不太情愿地被拉回现实。岑矜连拖带拽地把他从后座弄下车，小区门口的风一吹，陆朝突然站直了身子。
他睁着眼，眼神迷迷瞪瞪地看着她，像是刚认出她来，又像还差一点。
“咦，岑矜，怎么是你？”他歪着头看她，“我妈呢？”
岑矜把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平静地说：“走了。她让我送你回家。”
“回家……”陆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很陌生的词语。他低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甩开岑矜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回家。”
“陆朝——”
“家里脏。”
他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却异常执拗，像在陈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实。头发被夜风吹乱了，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红得厉害，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岑矜深吸一口气，走上去重新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小区里拽：“脏也给我回去。这么晚了，你还想睡大街上吗？”
陆朝踉跄了一下，终究没再挣脱。
到了小区门口，岑矜架着陆朝走进保安室。里面的保安大叔正捧着个搪瓷杯看手机，抬头看见陆朝，又看看岑矜，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哟，小陆这是喝多了？”
“您认识他？”岑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认识，陆少爷嘛，泰和公寓最帅的业主。”保安大叔笑着合上手机，“他住6栋2单元，1802。”
“谢谢您。”岑矜架着陆朝往小区里走，听见身后保安大叔又补了一句：“小姑娘，他一个人住，你多照应点。”
一个人住。岑矜默默把这三个字存在脑子里，继续拖着陆朝往六栋走。
等电梯的时候陆朝又软下去了，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脑袋搁在她头顶，像只大型犬。电梯到了，她连拖带抱地把他弄进去，按了十八楼。电梯里的灯亮得晃眼，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挂在她身上，姿态扭曲又好笑。
到了门口，岑矜拍了陆朝两下：“密码是多少？”
“嗯？”
“密码。你家的门锁密码。”
陆朝半睁着眼，歪着头想了一会儿：“221101。”
岑矜伸出手去按密码，六位数输进去，门锁“滴”一声，开了。
物理的灯是感应的，人一进门就亮起来。她扶着他走进去，空间很大，客厅空旷得有些过分，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地板，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餐桌上除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这里明明很整洁，整洁得跟样板间似的。
他怎么会说脏？
岑矜没时间多想，架着陆朝进了卧室，走到床边，把他往上放。但陆朝失去意识之后整个人沉得像灌了铅，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结果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岑矜被压在下面，差点背过气去。
她用力从他身下抽出身来，站在床边喘了几口气。陆朝仰躺着，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她低头看时，那只手已经松了。
她伸手拍拍他的脸：“陆朝，我送到了，回家了。”
陆朝“嗯”了一声，眼睛闭着，呼吸又沉下去。
岑矜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又回头望了一眼。陆朝翻了个身，面朝里，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动物。
灯还亮着。她没关灯，带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