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醒上恋综的第一天，三个男嘉宾同时要求节目组退款。
当红爱豆沈惟指着她，气得耳朵发红。
“三年前，就是她收了我前女友三千块，打电话通知我分手。”
退役游泳冠军陆峥坐在另一边，脸色比他更难看。
“她还帮我未婚妻逃过婚。”
最后进门的离婚律师岑昼没指责她。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节目合同，翻到违约条款，语气平静。
“节目组对嘉宾关系存在重大信息隐瞒。从合同角度看，他们确实具备申请退款的依据。”
导演在耳机里快喊破了音。
“姜醒！公司让你来演恶毒女配，没让你团灭男嘉宾！”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两百万。
弹幕密得看不见人脸。
姜醒坐在三个债主中间，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一千万违约金，决定暂时保持职业微笑。
“几位，友情提醒。”
她抬起头。
“售后期已经过了，概不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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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时前，她还躺在垃圾堆里演尸体。
这场戏发生在凌晨一点半。
废弃仓库，人工暴雨，一具失踪三天后被发现的女尸。
男主角循着线索冲进来，在一堆湿透的纸箱后面找到她。
按照剧本，他要拨开她脸上的头发，认出她就是自己失踪多日的妹妹，然后仰天大喊一声“不”。
摄影机绕两人半圈。
悲壮的音乐响起。
男主在雨里痛哭。
至于姜醒，只需要闭好眼睛，死得配合一点。
这份工作一天八百，包一顿盒饭。
导演如果觉得她死得比较有层次，再补一个遗体特写，还能多拿两百。
姜醒十分珍惜。
毕竟，她已经三个月没接到过有台词的角色了。
头顶的洒水车哗啦啦往下倒水。
男主跪在她身边，眼眶刚刚红起来，姜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嗡——
男主的手停在半空。
姜醒没动。
死人不接电话。
这是职业素养。
手机安静了两秒，又开始震。
嗡——嗡——
男主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悲痛，被震散了一半。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谁的手机没静音？”
姜醒继续闭着眼。
她已经死了。
剧组里的事，原则上与她无关。
手机第三次震动时，趴在纸箱上的蟑螂都被吓跑了。
导演摘下耳机。
“姜醒。”
她睁开眼睛。
“在。”
男主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低头看她。
“你活了？”
“暂时。”
导演额角跳了两下。
“接电话！”
姜醒从黑色塑料袋底下摸出手机。
来电备注是“周扒皮”。
她的经纪人，周洁。
姜醒接通电话，压低声音。
“我正在死，有事晚点说。”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
“你最好现在活过来。”
“为什么？”
“有工作。”
姜醒从垃圾堆里坐了起来。
导演眼睁睁看着凶案现场里的尸体盘腿坐好，语气认真。
“给多少？”
周洁报了一个数字。
姜醒没有说话。
旁边的男主问：“怎么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人工雨水。
“诈尸了。”
凌晨两点半，姜醒结束拍摄。
原本答应的两百块遗体特写费没有拿到。
导演说她中途睁眼，破坏了尸体的完整性。
姜醒没有争。
影视寒冬，连尸体都开始讲究角色完整度了。
她裹着剧组发的军大衣，坐在停车场边上的塑料凳上等周洁。
脸上的伤妆还没卸。
额头贴着一块翻开的假皮，右脸涂得青白，嘴角还挂着一道凝固的假血。
远远看过去，很像刚从法制节目里逃出来。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
周洁探出头：“上车。”
姜醒拉开副驾驶的门。
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她拿起来，坐进车里。
“这是什么？”
“合同。”
“卖身的？”
周洁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有人买吗？”
姜醒认真想了想。
“整个人不一定，器官拆开应该还有市场。”
周洁打开车内灯。
看清她的脸后，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你能不能先把这个妆卸了？”
“剧组卸妆油用完了。”
“那你离我远一点。”
“副驾驶已经是这辆车能提供的最远距离了。”
周洁懒得和她争，伸手拍了拍文件夹。
“《偏偏心动》，橙果视频今年的重点恋爱综艺。全程直播，十位嘉宾，录制二十八天。”
姜醒翻开第一页。
“让我去谈恋爱？”
“想得挺美。”
“那让我去干什么？”
周洁停顿了一下。
似乎是在努力寻找一个稍微体面的说法。
最后失败了。
“当炮灰。”
姜醒抬起头。
“公司给唐梨安排了一条完整的成长线。”周洁说，“前期被针对，中期受委屈，后期勇敢反击，最后收获爱情。”
唐梨也是公司的演员。
二十三岁，长着一张很有观众缘的脸，去年靠一部仙侠剧的女三号小火了一把。
姜醒和她在活动后台见过一次。
当时姜醒的礼服拉链崩了，是唐梨偷偷递给她两枚别针。
人还不错。
就是公司不怎么样。
很巧，两个人是同一家。
姜醒问：“我负责哪一段？”
“前期。”
“怎么针对？”
“也不用真做什么。节目组会给你任务，比如抢她的房间，选她喜欢的男嘉宾，偶尔说几句不太好听的话。”
“有台词本吗？”
“现场编导会提醒你。”
“临场发挥算加班吗？”
周洁转头看她。
姜醒低头继续翻合同。
她翻得很慢。
车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掠过，把她那张带着伤妆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周洁怕她拒绝，提前开始劝。
“只是节目效果，不是真的让你欺负她。后面你们还能和解，公司顺便给你安排一波洗白。”
姜醒问：“我现在很黑吗？”
周洁沉默了一下。
“你对自己的网络形象，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三年前，姜醒在一场投资人的酒局上，把一块奶油蛋糕扣在了制片人的脸上。
现场有人拍了视频。
传到网上的时候，前因后果被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她冷着脸起身，把蛋糕砸向对方的十几秒。
第二天，她因为“十八线女演员耍大牌”上了热搜。
公司要求她道歉。
她没道。
那个制片人在圈里放话，谁敢用姜醒，就是不给他面子。
后来虽然有人出来证明，当晚是制片人先喝醉了，对在场的女演员动手动脚，但澄清永远跑不过丑闻。
网友不关心酒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姜醒砸蛋糕时，脸上没有一点害怕。
还有人把那段视频做成了表情包。
配字是：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增生。
表情包很火。
姜醒没火。
她从女二号一路演到女五号，又从女五号演到没有姓名的前台、护士、受害者。
今晚终于演上了尸体。
职业发展十分稳定，肉眼可见地往土里走。
周洁说：“这次是全程直播，不容易被恶意剪辑。只要你别太讨人厌，说不定能翻身。”
“公司怎么突然想起让我翻身了？”
“不是公司。”
“那是谁？”
“节目组点名要你。”
姜醒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点名？”
“他们说你有争议、有话题，临场反应快，适合直播。”
姜醒靠回座椅。
“说得挺客气。”
翻译一下就是便宜、好用、挨骂有经验。
周洁咳了一声。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钱。”
她竖起一根手指。
姜醒猜：“十万？”
周洁没动。
“二十万？”
周洁还是没动。
姜醒坐直了一点。
“一百万？”
“录制费一百二十万。”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姜醒低头确认了一遍合同上的数字。
确实是一百二十万。
不是十二万。
也不是一百二十块加盒饭。
她现在住的房子每个月六千八，信用卡欠了三万二，上一部戏的尾款拖了大半年。
她还背着一笔七位数的解约费。
一百二十万买不了自由。
但能让她暂时不用在拍夜戏的时候思考，自己死后的保险金够不够还债。
姜醒问：“需要我犯法么？”
“不需要。”
“裸奔？”
“不需要。”
“和五十岁投资人炒绯闻？”
“男嘉宾没有五十岁的。”
姜醒看向她。
“四十九？”
周洁忍不住翻白眼：“男嘉宾都是节目组精挑细选的。明星、运动员、企业家、律师，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天上突然掉下一百二十万，男嘉宾还一个比一个好。”
姜醒合上合同。
“这种配置，一般需要我去缅北签收。”
周洁瞪她：“能不能想点好的？”
“可以。”
姜醒重新翻开合同。
“违约金多少？”
周洁没立刻回答。
姜醒自己翻到了最后几页。
看清那串数字后，她缓缓抬起头。
“一千万？”
“所以让你签之前考虑清楚。”
“这是违约金，还是赎金？”
“全程直播项目，平台承担的风险很大。”
“平台的风险是我跑了，我的风险是人没了。”
“没那么严重。”
姜醒指着合同中的一项。
“节目组有权根据节目效果，临时调整嘉宾人物关系及任务安排。”
她又往下指了指。
“嘉宾应配合节目方完成必要的情感互动。”
姜醒抬起眼。
“必要的情感互动是什么？牵手、拥抱、接吻，还是当着两百万观众的面互相喂带籽西瓜？”
“就是正常接触，不会强迫你。”
“合同里没写不会强迫。”
周洁沉默片刻。
“你不想签？”
姜醒没有立刻回答。
车在红灯前停下。
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玻璃窗里，值夜班的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
关东煮在锅里冒着热气。
招牌坏了一截，“便利店”三个字只亮着“便”和“店”。
姜醒看了一会儿。
“周姐。”
“嗯？”
“房租什么时候交？”
“后天。”
“公司还欠我上一部戏的尾款吧？”
“制片方没结。”
“多久能结？”
“去年杀青的戏，你觉得呢？”
姜醒低下头，重新翻开合同。
她拿起笔。
周洁愣了一下。
“决定了？”
“嗯。”
“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过了。”
“考虑了什么？”
姜醒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成年人最稳定的情绪来源，是赔不起。”
写完，她盖上笔帽。
周洁松了口气，把合同收回来。
“公司给你定的人设已经出来了。”
“什么人设？”
“嘴坏，事多，攻击性强，喜欢抢风头。”
姜醒想了想。
“这不是人设。”
“那是什么？”
“你们对我的年度总结。”
“随你怎么理解。进组以后收着点，别真和嘉宾起冲突。”
“我什么时候主动跟人起过冲突？”
周洁转头，看了一眼她脸上还没卸掉的伤妆。
“那块蛋糕是自己飞到制片人脸上的？”
“他离得比较近。”
“去年为什么拿酒泼副导演？”
“他把手放错了地方，我帮他洗一下。”
“前年你把广告商关进厕所——”
“门锁坏了。”
“你在外面拿椅子顶了半个小时。”
“怕他出来摔着。”
周洁闭了闭眼。
“姜醒，我这次不要求你讨人喜欢。”
“谢谢。”
“我只要求你别把节目弄停播。”
姜醒认真思考了几秒。
“这个要求有点具体。”
周洁的太阳穴开始跳。
她拿出平板，点开节目组发来的嘉宾资料。
“你先认认人。别到现场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女嘉宾排在前面。
唐梨，演员。
许望舒，家居品牌创始人。
蒋乔，脱口秀编剧兼情感播客主播。
林薇，模特。
姜醒一个个划过去。
来到男嘉宾页面时，她的手指慢了下来。
第一位，沈惟。
当红男团主唱，二十四岁。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黑色舞台服，耳朵上戴着银色耳钉，眼神比头顶的聚光灯还亮。
周洁说：“顶流爱豆，粉丝多，你离他远一点。”
姜醒没有回答。
她认识沈惟的声音。
三年前，她曾在凌晨十二点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按照客户委托，用了不到四分钟，替一个女孩结束了长达两年的恋爱。
那通电话的最后，沈惟问她：
“你到底是谁？”
姜醒说：
“售后人员。”
他找了她三年。
第二位，陆峥。
退役游泳运动员，前世界冠军。
普通的证件照，也被他拍得像在等裁判鸣枪。
姜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洁没有发现。
“这个口碑很好，性格也正。你别拿人家开玩笑。”
姜醒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一个女人穿着婚纱坐进她安排的车里，哭着求她快走。
两个小时后，陆峥站在空荡荡的婚礼现场，成了圈内最大的笑话。
后来姜醒才知道，那个女人不只逃了婚。
还带走了陆峥公司的一笔钱。
第三位，贺予安。
青年企业家，心理健康公益项目发起人。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浅灰色西装，笑容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姜醒盯着那张脸，许久没有动。
三年前，她经营的“句号”事务所接到最后一位客户。
代号小W。
女孩说，自己想离开一个从不打她、从不骂她、对外甚至称得上完美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叫贺予安。
小W离开后的第七天，彻底失踪。
事务所因此关闭。
周洁侧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认识？”
姜醒移开视线。
“不认识。”
她回答得太快。
平板右下角还有最后一张照片没有加载出来。
网络卡了几秒。
照片一点点变清晰。
男人穿着白衬衫，五官冷淡，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个人介绍只有一行：
岑昼，三十岁，婚姻家事律师。
姜醒看着这个名字，眼睛微微眯起。
三年前，她收到过一封律师函。
寄件人是贺予安的代理律师团队。
那场视频沟通里，坐在屏幕另一端的年轻律师叫岑昼。
所有人都称她姜小姐。
只有岑昼看着她，说出了一句：
“句号，你帮助她隐匿行踪，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句号”是姜醒从未公开过的代号。
周洁还在旁边说：
“这次运气不错。节目组特意确认过，里面没有你的前任，也没有跟你合作过的男演员，基本都是陌生人。”
姜醒没有说话。
她把四张照片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一个被她替人电话分过手。
一个被她帮未婚妻逃过婚。
一个是失踪客户的前男友。
还有一个，知道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身份。
节目组当然不是随机邀请她。
这也不是一档普通恋综。
他们把她过去最不愿意面对的四个人，装进了一栋全程直播的别墅。
再用一百二十万和一千万违约金，把门从外面锁死了。
姜醒关掉平板。
“周姐。”
“怎么了？”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周洁晃了晃她刚签好的合同。
“一千万。”
姜醒靠回座椅，安静地望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车窗里映出她苍白破碎的脸，嘴角还挂着假血，看起来死得很不体面。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
周洁问：“什么行吧？”
“去录。”
“想通了？”
姜醒闭上眼睛。
节目组不是请她去谈恋爱的。
是请她去还债的。
“售后而已。”
“什么售后？”
她没再回答。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节目组工作群刚刚建立。
一条匿名消息比其他人的自我介绍更早跳出来。
只有一句话。
“句号，终于找到你了。”